他的話音剛落,眉心的君子蠱突然爆發出萬丈霞光,那光芒穿透了萬蠱禁地的瘴氣,照亮了整片北莽大地。
那些圍攻他的單一屬性蠱靈,在光芒的照耀下竟不再躁動,反而紛紛匍匐在地,仿佛在朝拜某種至高的真理。
此時的逆命才猛然驚覺,君子蠱並非他一直認為的六階仙蠱,而是強大的九階仙蠱!
同一時間,逆命體內的靈力瞬間復甦,不再是駁雜的多屬性交融,而是化為一種純粹的、無拘無束的本源之力,既能如劍般鋒銳,亦能如盾般堅固,既能如炎般熾熱,亦能如冰般凜冽。」
講到此處,恨靈妙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壓抑多年的委屈與不甘,直直撞向恨天工的耳膜。
「父親,浮生志中說,那一日,逆命魔尊真正悟透了君子不器的真諦,也就是所謂不器,不是否定器物,而是不做他人手中的器物,不做偏見眼中的器物,只做自己心中的人!
後來,他更是憑此道縱橫五域,讓東極蠱師的挑撥之術無從施展,讓北莽重拾尊嚴。
可…他這一路所受的苦難,不正是源於他人的偏見,源於那些所謂的為你好的束縛嗎?!」
她猛地舉起手,掌心靈力微動,當初方寒給她的那枚沉雪蠱在其中熠熠生輝。
「四哥之死,我也痛徹心扉,可是父親,我若救了四哥,將一切暴露給四哥,以我現如今的能力,真的能夠保住這份功績嗎?
到時候如果四哥要搶奪這份功績,父親,您會信我嗎?
您不會信我的!您絕對不會信我的!
您向來偏愛四哥,因為他是您心中該有的強者模樣。
可是……我呢?
四哥修行,在您眼裡就是上進,我潛心研究蠱術,醉心於陰屍骨術,在您眼中,就是不務正業、難成大器,如同牆角無人問津的雜草一般。
這樣的我,即便開出了花,自然也比不上劍的寒光。」
訴說間,恨靈妙的眼中淚光更甚,猶如初雨。
「您說您痛心我對待家人的態度,可您何曾真的正眼看過我?
我日夜鑽研,不是為了那些所謂的外人,而是為了證明我自己!
我也想成為強者,想讓恨家因我而榮耀,想讓您知道,女兒並非朽木!女子不是一定就比不上男子!
只是,我的道路註定與四哥不同,就如同逆命魔尊與那些單一屬性蠱師不同一樣!
所謂君子不器,既然逆命魔尊已經向全天下的人證明,可以打破世人固有的偏見,我為何就不能打破您心中的執念?」
大殿之中,恨靈妙的話語越說情緒越加激動,到了後來,甚至帶上了些許哭腔。
但即使如此,她的話語卻依舊堅定。
「含冤草的寒毒,正如它的名字,是天地間的不公所化,沉雪蠱的治癒,是逆天改命的希望。
我手中握著的,不僅是解除寒毒的方法,更是我多年的心血,是我想要證明自己的執念!
父親,您說親人二字重如泰山,可您對我的敷衍與偏心,難道就不是對親人二字的辜負嗎?
我想要的,從來不是您的偏愛,只是一個公平,公正的機會!一個讓您看見我、認可我,讓我能堂堂正正追求自己夢想的機會啊!!」
她的話語落下,大殿內一片死寂,只有沉雪蠱的微光在空氣中跳動,映照著恨靈妙泛紅的眼眶,也映著恨天工驟然凝固的神情。
恨天工沒能想到恨靈妙能說出這種話,也也沒能想到她敢說出這些話。
但是最終,他只是冷硬的別過面龐,沉默了良久。
「這些年來,你就這麼恨我嗎?」
恨靈妙沒有回答。
她恨不恨眼前這個男人,自然是不言而喻的。
儘管她剛才說的話語,有一半都是為了煽情而胡編亂造的,但不可否認的是,在她的心中,對恨天工的恨意,早已經猶如恨海之水一樣深不見底。
但,儘管她心中恨的牙痒痒,明面上她當然是不會那麼說的。
畢竟說了可能就真死了。
恨靈妙心道。
我只是想活著,怎麼就瘠薄這麼難啊!
深吸一口氣,恨靈妙開口,「父親……」
「既然你這麼恨我,那你就走吧,離開這裡,以後也不要在我的面前出現。」忽然,不等恨靈妙的話語說完,背著身的恨天工突然說道。
恨靈妙一怔,隨即慘澹一笑,落寞的將原本想說的話又咽了回去。
她轉過身,低著頭,沉默的向著大殿門口走去。
恨天工輕飄飄的一句話,不僅讓她的心中忐忑,更是讓她心中極為不安。
因為這種態度,便代表她剛才說的那些話並沒有真的給這小老頭哄住,反倒是可能進一步激化了他的情緒。
走著走著,到了大殿門前時,隨著心中的不安越來越強烈,恨靈妙終究是沒忍住回頭看了一眼。
「說,把你這麼多年的恨與怨,全部說出來!」
看著恨靈妙,恨天工鬚髮飄飛,雙目通紅,來自蠱仙的氣勢席捲四周,將大殿內所有的建築,物品,吹的東倒西歪,連聲破碎。
「把你覺得的委屈,說出來,對,主要是對我,對我這些年對你的忽視,對你的偏見。是我重男輕女也好,是我厚此薄彼也罷。總之,我的一切不是,你想說就說出來!來,罵我啊!你有多恨我,都罵出來!」
恨天工的話,已經說的相當絕情了。
恨靈妙知道,接下來她只說一句不是,今天恐怕連這個門都走不出去了。
在心裡暗罵了方寒一聲不靠譜之後,她先是沉默,後又抬頭,用一雙早就被眼淚浸濕,哭的通紅的眼睛看著眼前的恨天工。
恨天工愣住了。
因為在恨靈妙此時的表情之中,他沒有看到他先前預想的那份恨,又或者那份怨。
有的,只有一抹莫名的懷念與不舍。
恨靈妙沒有罵他,更沒有反駁他,她只是有些哽咽的開口道:
「還記得兒時,女兒總喜歡纏著父親陪我去恨家城中遊玩逛盪,沿路買一些廉價,但卻味道鮮甜的糕點。
那時候,父親您總是抱著我,笑著跟我說,這些由凡人製作的糕點,對蠱師的修行無益,要勸我少吃,但,我每次將糕點放在您的嘴邊,您卻也不會拒絕,而是笑著吃下。」
頓了頓,在恨天工怔住的表情下,恨靈妙流著淚笑道,「可是後來,您漸漸的不願陪我去了,甚至連見您一面,都已經需要通過層層通報了,父親,我已經很久沒有見您笑過了……」
……
看著面前笑著流淚的女兒,恨天工瞳孔微微的震了起來。
並且,不知怎麼的,一股莫名的酸楚,瞬間遍布了他的周身,使他久久難言。
恨靈妙雙手抱拳,向著恨天工行了一個江湖子女禮,哽咽著,卻又鎮定著說道,「父親,女兒今後就不來打擾您了……望父親日後保重身體……要記得開心一些。」
顫抖著說完最後一句話,恨靈妙不等恨天工回答,就連忙轉身走出了門,離開了大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