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土盤膝坐下，主動將自己的因果往外送。
這個舉動讓在場所有人都是一愣。
「他在做什麼？」清王朝的蟒袍老者皺眉。
命無常卻微微眯起了眼，嘴角的笑意淡了幾分。
方寒也注意到了桑土的異常，命道法則運轉到極致，緊緊盯著天平的動向。
桑土盤坐的姿勢極為平穩，雙手結印置於膝上，口中念念有詞。
他身上的骨道法則開始波動，每一次波動都會剝離出一段因果，如絲如縷地飄向天平的右盤。
這些因果碎片並不像前面幾人那樣被強行抽離，而是被桑土主動剝離、主動割捨。
他每割捨一段，臉色就蒼白一分，但天平右盤的重量卻在穩步增加。
「舍己。」命無常感嘆道，「枯骨觀倒是教出了個狠角色啊。」
天平緩緩歸位，最終持平。
桑土起身，踉蹌了一下，但穩住了身形。
他走下天平時，整個人像是老了十歲，原本就慘白的臉已經近乎透明。
「過了。」命無常點頭。
桑土沒有多言，沉默地走回枯骨觀的陣營。
枯骨觀的道袍老者看了他一眼，面無表情，只是微微頷首。
第五個，是萬魂殿的黑袍中年人。
他上場的方式很特別，整個人化作一團黑霧飄上天平，根本不與托盤接觸。
黑霧在天平上方盤旋了數息，而後猛然收縮，化作一枚漆黑的魂珠，落在右盤中央。
天平震動，鎖鏈嘩啦啦作響。
三息後，持平。
黑霧重新散開，黑袍中年人恢復原形，從天平上飄然而下。
他的身形明顯淡了幾分，顯然付出了不小的代價，但比起前面幾個，已經算是舉重若輕。
「萬魂殿的魂道果然有獨到之處，居然還有改變命數的手段。」命無常評價道。
黑袍中年人沒有理會，也不敢回答，徑直走回萬魂使君身後。
第六個，也是最後一個。
李修緣。
他赤足走上天平，灰布衣在虛空中微微飄動，身後的降魔杵發出極輕微的嗡鳴。
方寒看到李修緣上台時，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這個前世的佛門天命子，修為已經達到六階後期，而且方寒隱隱感知到，李修緣身上有一種極為特殊的因果氣息，那種氣息與浮生界的因果鏈條似有似無地連接著，卻又像是被一層看不見的膜隔開。
那是天命子獨有的因果屏蔽。
李修緣站在天平上，沒有急於催動本源。
他閉上眼，雙手合十，周身佛光涌動，口中低誦經文。
天平開始震動。
鎖鏈瘋狂翻湧，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劇烈。
命無常臉上的笑容消失了。
「他在做什麼？」他轉向大佛寺方向，冷聲問道。
無人能答。
李修緣的身周，那些從他體內剝離出來的因果，不再是尋常的絲縷，而是一片一片的「因果碎片」。
每一片碎片都像是一面鏡子，映照著不同的畫面。
方寒眯起眼，試圖辨認那些畫面。
其中一片碎片上，映著一個老和尚在荒廟中圓寂的身影。
另一片碎片上，映著一個少年在鬧市中被父母遺棄的畫面。
還有一片碎片上，映著屍山血海，無數冤魂在哀嚎。
李修緣的過去，遠比表面看上去要複雜得多。
而最關鍵的是，在這些因果碎片的最深處，有一縷極細極淡的金色絲線，它不從李修緣身上剝離，而是從虛空中直接垂落，連接著他的眉心。
那是什麼？
方寒心中一震。
他從未見過這種因果形態。
那道金色絲線仿佛不屬於這個世界的任何因果鏈條，它從更深處、更核心的地方延伸出來，如同一根無形的線，將一個天命子與某個宏大的存在連接在一起。
天平傾斜了。
但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它沒有向任何一方傾斜。
它開始旋轉。
右盤在下，左盤在上，天平的指針瘋狂轉動，如同一隻失控的陀螺。
命無常的臉色終於變了。
「他在用天命！」他低喝一聲，身形一動，便要上前。
然而已經晚了。
李修緣睜開眼，那雙眸子清澈得如同兩汪深潭，其中映著無數因果流轉的影像。
他抬起手，輕輕按在天平中央的指針上。
「因果平衡，非以力勝，以悟勝。」他的聲音平和而悠遠，仿佛從極遠的地方傳來，「此天平真正的規則，是舍因果以證空性。
舍一分因果，得一分自由，諸位以力量強壓，方向錯了。」
話音落下，天平的旋轉驟然停止。
指針停在了正中央，不偏不倚。
隨後，一股極為柔和的銀灰色光芒從天平中央擴散開來，將整個第四層照亮。
琉璃地面下那些微縮世界的深淵中，無數因果鎖鏈紛紛斷裂、消散，化作點點星光。
一扇門出現在天平的背後。
通往第五層。
命無常站在原地，盯著李修緣的背影，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意味。
「舍因果以證空性……」他重複了一遍這句話，忽然笑了，「好，好一個佛門弟子，本座受教了。」
他轉頭看向其他人，「諸位，第四層的規則已經明了，天平稱的不是因果輕重，而是舍因果的多少。
捨得多，過得快，捨不得的，便困在這裡。」
方寒在遠處聽著，心中冷笑。
命無常這話只說了一半。
李修緣之所以能輕鬆過關，是因為他是天命子。
天命子的因果天生就有與世間因果隔離的特性，那根金色絲線連接的是浮生界最深層的規則，普通蠱仙根本無法模仿。
但命無常不會戳破這一點，因為他需要其他人繼續試探下面的層數。
「既然如此，那便繼續吧。」命無常邁步走向那扇門。
衛長空、萬魂使君、古千秋、烈陽真人等人緊隨其後。
方寒也不緊不慢地跟上，拂塵搭在臂彎，面色平靜。
穿過那扇門的一瞬間，天地再次變幻。
第五層。
這裡的景象，與前四層截然不同。
沒有虛空，沒有天平，沒有琉璃地面。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巨大的灰色平原。
平原上沒有任何植被，只有無數根石柱矗立其中，每一根石柱上都刻著不同的紋路和畫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