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霞城。
西峽七十二峽之一,丹霞峽中最大的一座城池。
方寒走出傳送陣的第一感覺就是熱。
不是怒天山那種熔金化鐵的酷熱,而是一種乾燥、粗糲、帶著沙礫味道的熱浪,像是有人拿著一個巨大的風箱,對著整片天地不停地吹。
第二感覺則是亮。
天穹高遠,烈日懸空,陽光毫無遮攔地傾瀉下來,照得整片峽谷都泛著一層金燦燦的光。
第三感覺,則是鐘聲。
鐺——鐺——鐺——
悠遠渾厚的鐘聲從峽谷兩側的崖壁上傳來,方寒抬頭望去,只見兩邊的赤紅色懸崖之上,鑿出了大大小小的洞窟,洞窟之間以懸空棧道相連,一座座佛寺就這麼嵌在萬丈崖壁之中,飛檐如翼,銅鈴在熱浪中輕輕搖曳。
崖壁之下,則是另一番景象。
寬闊的土路上,袒露著半邊臂膀的大漠漢子大聲說笑,腰間的彎刀隨著步伐叮噹作響。
披著袈裟的僧人赤足走過,所過之處,即便是凶神惡煞的刀客也會收斂三分,合十行禮。
佛寺與刀劍,誦經聲與猜拳聲,在這座峽谷里詭異地和諧共存。
「西峽……」方寒眯起眼,打量著這片陌生的天地。
別看他重生了兩世,但西峽這片地區,他還真是來得極少,由此對於這邊的風土人情,還真就不太了解。
不過從表面上來看,這裡倒是與北荒的肅殺、中州的繁華截然不同,自有一股粗糲而滾燙的生機。
不過他沒有心情遊覽。
他在丹霞城只停留了半日,買了一張西漠的輿圖、幾份當地的典籍,又補充了一批乾糧和清水,便出了城門,一頭扎進了茫茫大漠。
……
西漠,落日大沙漠深處。
方寒頂著烈日,在沙漠中行了三日。
三日間,他避過了三波殺人奪寶的沙匪,繞開了兩處六階荒獸的巢穴,終於在第四日的黃昏,找到了自己的目標。
那是一座半埋在沙丘之下的死火山。
火山口早已熄滅,裸露的黑色玄武岩在夕陽下泛著幽幽的光。
火山腹內,一條條乾涸的熔岩隧道縱橫交錯,如迷宮一般。
方寒以感知殺招探查了三遍,確認這座死火山方圓千里之內沒有任何人煙,也沒有任何強大的生靈。
「就是這裡了。」
他身形一晃,鑽進了火山腹內,在熔岩隧道最深處找了一個隱蔽的石窟,開始布置。
首先,是以躍進仙蠱留下空間節點。
吃一塹長一智,這一次他把節點設在了石窟之內,又在節點周圍布下了三重遮掩大陣。
如此一來,無論身處何地,只要心念一動,他就能瞬間回到這裡。
其次,是加固石窟的防禦。
七層遮掩大陣、三道斷龍閘、一座預警殺陣,將整座石窟打造得固若金湯。
做完這一切,天色已經完全暗了下來。
方寒盤膝坐在石窟中央,深吸一口氣,緩緩閉上了眼睛。
下一瞬,他便直接進入心界。
此時他心界當中場景,是極為駭人的,在那大地中央,是堆積如山的赤紅色晶石。
他們在星光下熠熠生輝,如同一座燃燒的小山,看起來就威勢不凡。
十二萬七千四百隻怒火蠱。
方寒的神念掃過這座晶石小山,心中微微一定。
而在晶石小山的上空,一顆瑩白色的星辰靜靜懸浮。
它比方寒心界中所有的暗金星辰都要明亮,卻又透著一股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冷漠。
天意仙蠱。
方寒看了一眼自己的左肩。
此時他肩膀的斷口處正纏繞著兩股糾纏不清的力量。
血紅色的是殺招生生不息的恢復力,瑩白色的是天意法則造成的道傷。
兩股力量如同兩隻互相撕咬的野獸,將他的斷口當成了戰場。
生生不息每修復一寸血肉,天意法則便將其同化一寸,天意法則每同化一寸,生生不息便再度修復。
僵持不下,永無寧日。
「果然,不把這縷天意法則解決了,這條手臂就別想長回來。」
方寒喃喃自語,隨即抬頭,望向那顆瑩白色的星辰。
「過來。」
他的聲音在心界中迴蕩,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
瑩白色星辰紋絲不動。
方寒也不惱。
仙蠱有靈,越是高階的仙蠱,脾氣越大,六階仙蠱尚且需要好生溫養安撫,何況是一隻七階的天意仙蠱。
就算是如今已經被煉化了,但因為天意實在特殊,會有所不同的展現也屬於正常。
方寒心念一動,神念化身盤膝坐下,命道法則緩緩運轉,整片星空的暗金星辰同時亮起。
他沒有再去命令天意仙蠱,而是自顧自地開始療傷。
血紅色的生生不息之力從四面八方向斷口湧來,與瑩白色的天意法則展開了新一輪的拉鋸。
劇痛傳來,方寒悶哼一聲,額頭滲出冷汗,但他硬是咬牙忍著,不閃不避。
他就這麼當著天意仙蠱的面,一遍又一遍地催動生生不息,一遍又一遍地被天意法則擊潰,然後又一遍又一遍地重新凝聚。
一次。
十次。
百次。
那縷天意法則雖然頑固,但終究是無根之水,每一次交鋒,都會被生生不息消磨掉一絲。
只不過按照這個速度,沒有十年八年,休想將其徹底磨滅。
方寒等不起,也不打算等。
他要的,是另一隻野獸自己開口。
終於,在方寒第一千零七次催動生生不息的時候,那顆瑩白色的星辰,動了。
它緩緩下降,繞著方寒飛了一圈,像一個高傲的君王在巡視自己的領地。
方寒恍若未覺,依舊閉目療傷。
瑩白色星辰又飛了一圈,速度漸漸加快。
第三圈,它忽然一個俯衝,繞著方寒的斷口飛快地轉了三周,瑩白色的光華將斷口照得一片通明。
它在觀察。
觀察這個敢於褻瀆天意的凡人,觀察這具傷痕累累的軀體,觀察這片以命運為星圖的奇異心界。
方寒依舊不動。
只是他的神念化身周身,命道法則的波動變得愈發濃郁,暗金色的星光灑落在灰濛濛的大地上,仿佛給整個世界鍍上了一層金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