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界的變化還沒停。
新星掛穩之後,玄黑色的天幕又向外拓了一層,原本壓在頭頂的天高了許多,冰原上空的命運絲線隨之舒展,銀光流轉,像一條活了過來的河。
無相巨掌的五指之間,多了一道新添的紋路,形如淚眼,久久不散。
那是哀情破關之後,留在他道心裡的東西。
哀情圓滿,道心重鑄。
從今往後,哀牢山再怎麼哭,也哭不動他了。
方寒站起身,活動了一下手腳,右手指骨上的裂痕已經癒合,皮肉之下,氣血奔流如江河,比閉關前壯了不止一籌。
他站在自己的福地里,環視一圈。
千里冰原,命運星河,這些東西不會說話,可它們都記得他弱小時的樣子。
心界即道心,心界擴了一圈,意味著道心也擴了一圈。
道心這東西,擴起來最難,塌起來最快。
方寒收回神念之前,最後看了一眼冰原深處的大慟仙蠱。
此時的它靜靜躺著,紋路里的淚光比先前暗了一分。
這枚仙蠱他沒有煉化,但帶在身上這些天,它似乎安靜了些。
七階的仙蠱,自然通靈。
它大概也明白了,吞它的人,和養它的人,是同一種東西。
通靈不認主,不礙事。
到了他這個境界,想要煉化仙蠱沒有什麼難度。
並且如今他哀情圓滿,一身道韻與這大慟同出一源,就算把它養在心界冰原里,養上幾天,這枚仙蠱自己也會想通。
出了心界,肉身還在崖洞裡,氣息如常,封石完好。
方寒沒有急著出山。
突破的餘波還在四肢百骸里滾,他用了半日溫養,半日之後,他撤開封石,走出崖洞。
霧還在,銜哀死後暴漲的哀意還沒落盡,整座哀牢山像一頭哭累了的獸,趴在霧裡喘息。
他最後看了一眼這座山。
七日屠山,萬蠱入手,獵銜哀,摘大慟,破哀情,入七階中期。
這一趟哀牢山,他是空著手進來的,如今滿載而歸。
山外的苗女宮還在等,方寒不在乎她們等什麼。
守山不守山內,這條線她們不敢過,那他就有無數種方法從山裡走出去,不驚動任何人。
出山的路,他沒有往東選。
東面,兩界的縫合處,此刻想必已是一片鼎沸。
成群結隊的蠱仙盯著一塊剛出爐的無主之地,搶到最後,搶出來的往往不是資源,是命。
他一個剛入七階中期的,犯不著湊這個熱鬧。
讓他們先搶,搶紅了眼,殺出了血仇,殺累了,他再去收拾殘局,漁翁從來不嫌水渾。
方寒身形一縱,沒入霧裡,往西去了。
同一時刻,山外的天地,正在翻過最後一頁。
方寒破關的這幾日,藍星與浮生界的縫合,到了時鐘上的最後幾針。
此前的三次大潮,守下來了。
第七日的大潮,鐵衣侯在北原硬扛過去的。
一夜打完,北原的雪原成了冰與血的凍土,他的玄鐵重甲碎了七成,人沒退半步。
第二十日的大潮,斷江客在東海出刀,一刀斷潮,潮斷了,他的一條左臂也沒了。
釣鯨叟把人從海里撈回來的時候,這位刀客還在笑,說值,斷一條胳膊,換一海的人命,值。
第二十七日夜,第三次大潮來得又急又猛。
這一波沖的不是一地,是四面同時起潮,鐵衣侯守北原,斷江客守東海,白守拙和釣鯨叟守崑崙門戶,齊天意帶著三位陸地神仙在腹地四處救火,一夜轉戰八千里。
天亮清點,防線還在,人人帶傷。
第二十九日,天地間的震顫停了。
這不是好消息,胎動停了,是因為要生了。
第三十日,子正。
中州,青崖山系上空,天裂開了一道縫。
沒有前兆。
子時剛到,整個中州忽然發出一聲轟鳴。
那聲音沒法形容。
像大地在吼,像天空在吼,又像整片天地被人從兩邊對撞了一下。
中州三十六郡,每一郡的每一口井在同一瞬間跳起三尺水花,每一塊田的泥浪翻滾,每一條河逆流了一息。
上京城頭,值夜的兵士被聲浪掀翻了一片,爬起來時耳朵里都淌著血。
九層天宮裡,禁制的光幕晃了三晃。
這座萬年不動的天宮,宮基深處發出一聲不堪重負的呻吟,驚起漫天宿鳥。
凡人們跪了一地,朝著轟鳴的方向磕頭。
武者和蠱師們沒有跪。
上京城裡,七百家武館和蠱師學校在同一夜點起了燈,館主和各個老師們把睡下的弟子和學生一個個踹起來,只說了一句話。
天變了,準備拼命。
與此同時,藍星與浮生界的最後一條縫隙,在中州上空閉合了。
兩個世界,徹底融為一體。
天衣無縫。
從這一夜起,再沒有藍星,也沒有什麼浮生界邊陲。
只有一塊新的大陸,和大陸上一夜之間重新劃分的獵場。
第一批發愣的,是浮生界的蠱仙。
他們圍著藍星轉了幾個月。
一層薄薄的世界胎膜擋在中間,看得見,摸不著,胎膜後面是一塊無主的新地。
對蠱仙來說,那塊地上沒有一樣東西不是資源。
山川是蠱材,湖海是水道蠱材,人是現成的血道蠱材,連一草一木,都是煉蠱的料。
他們在胎膜外面蹲了幾個月,眼睛都蹲綠了。
現在,胎膜沒了。
"沖!"
沒人組織,沒人號令。
幾百道遁光像開閘的洪水,從四面八方湧進新世界的每一個角落。
北原的雪原上,一名土道蠱仙大笑著落地,雙手插進地里,整面雪坡連雪帶土掀起,收進一隻布袋。
東海邊,水道蠱仙們把整片海灣的水抽上半空,水裡的魚蝦蟹蚌在懸空的水球里亂撞。
南邊的丘陵上,木道蠱仙張開一隻葫蘆,一片千年老林連根拔起,縮成巴掌大,飛進葫蘆口。
更有人直接撲向了人。
村莊集鎮裡的凡人,一覺醒來,看見天上落下來的仙人,還沒來得及跪,就被一張張無形的大網罩住,成串地吊上半空。
哭喊聲、哀求聲、咒罵聲,在新世界的夜空里連成一片。
對蠱仙來說,這不是搶,這是撿,一塊無主之地,先到先得。
撿著撿著,自己人先咬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