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說長不長,說短不短。
崑崙山口的雪,三天沒停過。
第一日,赤霞老祖沒有親自出手,兩百餘名蠱仙輪番衝擊山口,像潮水一遍一遍拍堤壩。
這一日沖陣的,都是麾下精銳,魂道,火道,水道,一樣一樣的攻擊往庭鎖上砸。
砸開一道口子,還沒來得及高興,鐵衣侯的槍就從口子外面遞了進來。
這位天人端著槍,在陣前來回巡走,哪裡的庭鎖吃緊,他就堵在哪裡。
一日之內,槍挑了十一名六階,槍尖上的血沒幹過。
齊天意的四元方悔庭主陣橫在山口最窄處,四座方庭勾連成鎖,衝進陣中的蠱仙像陷進泥沼,術法神通一入陣,先被卸去三成。
四元方悔庭,律道。
齊天意坐在陣眼,從頭到尾沒說一句話。
他兒子齊演走的時候,他把庭主之位空掛著,說等打完這仗再傳,如今他坐在這裡,人就是這座庭。
白守拙的劍,第一日出了七次。
七劍,殺七個六階。
每一劍都不快,甚至稱得上慢,可劍光起落之間,山口的雪會停一息。
劍之法則壓下來,六階蠱仙的護身蠱光薄得像紙。
第七劍斬完,他重新坐回雪裡,膝上的無弦琴崩開了一道縫。
琴是鞘,劍,才是白守拙。
第一日入夜,清點。
蠱仙死了三十七,山口這邊傷了四個,沒死人。
壞消息是,對面的營地里又落下了三道遁光。
覆海真人到了,帶著麾下的水道精銳,後半夜,南邊雪原上飄起了星星點點的磷火。
白骨夫人也來了。
三位七階,聚齊。
第二天,堤壩開始漏水。
辰時,覆海真人出手,一條水龍自雪下翻身而起,撞在東翼的庭鎖上,連撞九下。
第九下,庭鎖裂開一線,水龍貫陣,東翼告急。
房恆就是這時候頂上去的。
教育部部長,陸地神仙,一輩子沒打過硬仗,修的是育人護道的武道意志。
他扎進缺口,意勁燃到極處,周身三尺雪水盡數蒸白,硬生生把水龍的勢頭摁回了陣外。
一摁,就是一炷香。
一炷香後,水龍退了,東翼的缺口重新合攏,房恆還站在原地,保持著雙掌前推的姿勢,像一截燒焦的樁。
風一吹,樁散了。
沒人哭,哭是活人的奢侈,仗還沒打完,自然沒有人在這時候添亂。
齊天意往陣眼裡又坐深了一寸,白守拙的劍出了第八次。
當夜,白骨夫人襲營。
攝魂霧無聲無息罩下來的時候,傷兵的棚子最先陷進去。
顧深是統戰部部長,一生調度千軍,打仗的本事排在八人里的末位,可他這一輩子只做對了一件事,人還站得動,就站在傷員前面。
此時的霧裡,忽然伸出萬千隻骨手,顧深把七個傷兵推出霧外,自己沒出來。
霧散的時候,白守拙仗劍追出了三百里。
三百里後他收劍而回,臉色比雪還白,白骨夫人沒留下,只留下半片被劍氣削斷的袖角,和一地骨粉的冷笑。
天亮清點,兩個陸地神仙,一天之內沒了。
齊天意終於開口,說了這三天裡的第一句話。
「換防吧,不然就要死完了,接下來天人守夜,陸地神仙守晝。」
第三天,是拿命填的一天。
三位七階不再輪流,從三個方向同時碾向山口。
四元方悔庭被磨了一整日,四座方庭塌了三座,律道鎖鏈斷得只剩主鎖一根。
鐵衣侯這一天折了三件兵刃。
第一件是他自己的槍,他以槍身為代價砸退了一名七階。
第二件是奪來的敵人兵器類型的蠱蟲,第三件折斷的時候,他折了兩根肋骨,把斷刃捅進了一名蠱仙的咽喉,順手抽走了對方手裡最後一件完好的槍類蠱蟲。
白守拙的劍出了二十一次。
二十一次之後,他握劍的手已經抖得不成樣子,劍氣仍一劍比一劍冷。
劍之法則磨到最後,連赤霞老祖的霞光侵入他周身十丈,都要被削去一層。
申時,齊天意站了起來。
這位庭主拍了拍衣擺上的雪,回頭看了一眼崑崙山眼的方向,說了第二句話,也是最後一句話。
「如果有人能活著出去,遇到我家演兒,他要是問起來了,記得幫我跟他說一聲。
就說……他爹沒本事,沒辦法給他留下一個完整的四元方悔庭……」
然後他一步踏進陣眼,以身合庭。
人已不在,庭還在。
四元方悔庭迴光返照,主鎖復張,將三位七階的腳步硬生生鎖在山口之外,整整三個時辰。
那三個時辰里,赤霞老祖的霞光燒不穿庭鎖,覆海真人的大潮漫不過方庭,白骨夫人的骨手探進去一截,被律道之力絞成了粉。
三位七階,被一座已經沒了主人的庭,攔在山口外整整三個時辰。
三個時辰後,律道法則之力燃盡,蠱蟲盡毀,方庭崩解。
陣眼處,齊天意盤膝而坐,眉目低垂,當場坐化。
西翼同時告破。
覆海真人親自出手,一掌拍碎了半個雪坡,李青括守在西翼最外,這位鎮守了西方一輩子的西方鎮守使,最後看了一眼西邊,迎著那隻覆海的巨掌,把畢生劍意遞了出去。
劍意碎,雪坡平。
西方,從此再沒有鎮守使。
暮色四合的時候,釣鯨叟也走了。
他為救被圍的斷江客,把坐了一整天的浮冰整個掀起來,砸進了魂道蠱仙的人堆里。
浮冰碎的時候,那條釣了一輩子的鯨線最後收了一網,網住的是斷江客的命。
人被拖了出來,釣鯨叟沒出來。
斷江客跪在地上,看了那堆碎冰很久,然後他站起來,握刀。
這位獨臂刀客,斬出了他的第三刀。
這一刀沒有名字。
一刀斬出,雪原上出現了一道橫貫東西的無形之痕,七名六階當場斷魂,覆海真人疾退百里,胸口仍被刀痕掃中,從鎖骨到腰,開了一道深可見骨的口子。
七階水道,被一個天人刀客,在身上留了刀痕。
覆海真人又驚又怒,可他沒敢再上前。
因為斬出這一刀的人已經收刀立在原地,雪落在他的肩上、眉上、斷袖上,落了厚厚一層,人沒了氣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