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競房裡的氣氛,已經微妙到了某種臨界點。
屏幕上,陸安然操控的春麗剛剛落地,還沒來得及接一套完整的連招,就被林夜的角色一個單拳打飛出了邊界。
遊戲音效落下。
「你……你真的是單手在打?」
陸安然盯著林夜的手。
他的右手確實就放在膝蓋上,只有左手的拇指漫不經心地撥弄著搖杆。
操作頻率甚至比她看某些低段位玩家打牌都要悠閒。
「嗯。」
林夜應了一聲,沒抬眼。
「那你右手在幹嘛?」
「剝橘子。」
陸安然轉頭一看,林夜右手真的正在剝一瓣橘子,順手送進了靠在他肩膀上的蘇沐雪嘴邊。
蘇沐雪嚼了兩口,睡眼惺忪地嗯了一聲。
陸安然的手柄直接拍在了腿上。
「這不公平!」
「再來一把?」
林夜終於偏過頭。
「……不來了。」
陸安然把搖杆往茶几上一推,氣鼓鼓地站起身,雙手叉腰指著蘇沐雪隆起的肚子,咬牙切齒道。
「嫂子你聽好了,等這小傢伙出來,我親自教她!
我要親手把她培養成街霸職業選手,然後讓她替我在遊戲裡把她爹揍個底朝天!」
蘇沐雪笑著把最後一瓣橘子塞進嘴裡,睡意朦朧地說。
「行,到時候我給你們裁判。」
「嘻嘻。」
林夜低頭看了一眼懷裡的人,把橘子皮隨手放進旁邊的小碗,不咸不淡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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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到時候單手接著。」
陸安然。
「……你給我等著。」
院子裡笑聲散開,沿著老槐樹的枝葉一路漾出去,消散在這一個溫柔的夜晚裡。
此後的每一天,都是這樣流淌過去的。
平靜,細碎,充滿煙火氣。
四個月後。
京城頂級私立醫院,頂層貴賓產科。
走廊外等候區,陸承洲坐在皮質長椅上,拇指摩挲著手裡的茶杯,脊背挺得筆直,神情比談判桌上還要緊繃三分。
蘇景行坐在他旁邊,領帶早就鬆了,髮型也已經亂了,兩條腿抖個沒停。
兩個商界大佬,此刻的模樣和等待產檢結果的普通父親沒有任何區別。
李瑾柔站在走廊另一側,手裡捏著一串陸承洲特地從護國寺請來的菩提子,嘴唇微微動著似在祈禱......
葉晴則背對著眾人,頻繁看腕錶,每隔兩分鐘就望一眼產房方向,表面鎮定,手指卻已經在掐自己掌心了。
林烈和陸雲兩位老爺子站在落地窗前,外頭是整個京城的夜景,燈火連成海,兩人卻誰也沒心思看。
陸雲低聲道。
「這小子進去多久了?」
林烈看了眼表:「四十分鐘了。」
「嘿,當年打仗,哪次這麼熬過。」
陸雲蹙起眉,手背在身後,來回踱了兩步。
林烈沒接話,只是眉頭皺了些許。
嘹亮的一聲哭啼,從緊閉的產房大門後傳出來。
走廊里,所有人的動作都在同一時間停止了。
然後,產房的燈熄了。
門開了。
林夜走出來。
他的白襯衫袖口還挽著,臉上帶著一層肉眼可見的疲憊,眼眶微微泛紅,睫毛上壓著一層水光。
他站在走廊里,用了整整三秒鐘才說出話。
「生了。」
他的聲音有些啞。
「女兒,母女平安。」
蘇景行騰地一下站起身,葉晴轉過身來,眼睛裡已經有了水跡。
李瑾柔手裡的菩提子差點摔落,當場一手捂住嘴,眼淚順著眼角滑了下來。
陸承洲深吸一口氣,背過身去,用了幾秒鐘穩住神情。
陸雲和林烈兩位老爺子對視了一眼,這兩個見過太多大風大浪的老人,同時沒出聲,只是林烈伸手,結實地拍了拍陸雲的肩膀。
林夜沒在走廊多耽擱,轉身就往回走。
護士把嬰兒車推出來的瞬間,他幾乎是下意識地接過了那個小小的、被襁褓包得嚴嚴實實的人。
孩子太輕了。
輕得他連呼吸都放慢了。
他低下頭,看著那張皺皺巴巴的、比拳頭大不了多少的小臉。
他弓著身子,把額頭貼在蘇沐雪的額頭上,輕輕地,用只有兩個人能聽見的聲音說:「辛苦了。」
蘇沐雪已經精疲力竭,閉著眼,嘴角卻扯出一個很淺的弧度。
她說:「她叫什麼?」
「林知夏。」
林夜把那個剛學會啼哭的小東西靠近蘇沐雪的手邊。
「因為我們的在那個盛夏相遇。」
這件事在第二天就傳遍了整個陸家與親族圈子。
林家和陸家的長孫女,林知夏,於當年盛夏降生,體重七斤三兩,哭聲洪亮。
賀禮堆滿了三間客廳。
陸雲當天早上從不開金口的,親手擬了兩份祝詞,一份壓在知夏枕下,一份框起來掛在了嬰兒房正中。
林烈什麼都沒說,只是第二天一早,把林家幾代傳下來的一塊老玉壓在了床頭。
五個月後,陸家老宅接連報喜。
王紫萱率先動靜最大,產房裡她都沒叫一聲,生了個足足八斤二兩的大胖小子,取名陸霆驍,連接生的主任醫師都感嘆說,這孩子生出來臉上就帶著股凌人的氣勢,啼哭聲震得走廊里的畫框直抖。
葉清語緊隨其後,產下一個安安靜靜的小姑娘,取名陸清辭,一落地就睜大了眼睛,黑亮黑亮的,打量著周圍的每一個人,大夫說這孩子眼神太清醒了,不像剛出生的,今後一定是個商業女王。
張藝夢拖到最後,生了個兒子,取名陸嘉樂,小小一隻,但嗓門奇大,笑起來眼睛彎成月牙,從第一天起就已經學會用嘟嘴把大家哄得團團轉。
偌大的陸家,一夜之間,變成了京城安保級別最高的豪華託兒所。
警衛連全員換崗,不再配槍,改配消毒濕巾,每兩小時輪班消毒一遍走廊扶手。
陸承洲站在院門口,看著被改造成一個大型遊樂場的自家宅子,沉默了很久。
他回頭看了一眼老爺子。
陸雲正蹲在知夏的嬰兒車前,把一根手指送到孫女嘴邊,正在認真研究對方有沒有抓握反射。
陸承洲笑著搖搖頭,轉身出門處理陸氏集團事務了,這段時間都快給他忙麻了,四個孩子出生,他也是幹勁滿滿。
......
時間一晃而過。
這天下午,陽光曬得正暖。
蘇沐雪產後恢復得很好,普拉提沒停,兩個月後腰線就已經重新出來了。
這天,徐芷涵穿著件奶白色高定風衣踩著細高跟走進來,先捏了一把蘇沐雪的腰,親眼確認腰圍數字,才心滿意足地在陽光房的藤椅上坐下。
「你生了孩子還長這樣,真的是不給人活路了。」
徐芷涵把墨鏡順手扔上茶几,拿起蘇沐雪面前的普洱抿了一口,嘆氣。
「我跟江飛說,讓他以林夜為參照物,以後我生孩子就要這麼照顧。」
蘇沐雪抬眼看她:「他怎麼說?」
「他說好的好的,然後轉頭給我備了半年的月子餐食材清單。」
徐芷涵撇嘴。
「還寫了備註,說孕期什麼都不用擔心,他來。」
「那挺好的。」
蘇沐雪放下茶杯,嘴角微彎。
另一頭,王紫萱今天給兒子陸霆驍買了套仿真合金坦克模型,在地毯上和她兒子擺開了一字長陣,她兒子撲在地上,已經擺出了包抄陣形,讓負責帶看監控的警衛們頻頻面面相覷。
不知道一個這麼點大的嬰兒到底是不是真的在下棋。
「天賦!」
王紫萱拍著兒子的後背,眼裡全是驕傲。
「這是我們王家的天賦,將來這小子,至少也是個團長!」
葉清語則不聲不響地守在自家女兒陸清辭的嬰兒車邊,手裡拿著一個平板,實時關注著女兒每一次餵奶的毫升數、排泄頻率以及睡眠周期,建了一張密密麻麻的成長數據表。
她側過身,用極平靜的語氣對一旁幫忙看孩子的育兒師說。
「她昨晚夜醒三次,間隔分別是兩小時十分鐘、兩小時四十分鐘和三小時整,趨勢向長,夜裡不需要額外喂,正常頻率就好。」
育兒師連連點頭,手上的筆記本記到了第三頁。
張藝夢那頭更熱鬧。
她從某家頂級童裝定製坊買回來了一整套黑色暗紋洛麗塔小裙子,已經強行給她兒子陸嘉樂套上了,陸嘉樂在嬰兒搖椅里,穿著一身小蕾絲邊,滿臉茫然地看著這個世界。
「藝夢,那是你兒子,是個男的。」
徐芷涵經過,頓了一下,語氣十分複雜。
「男孩子也可以穿可愛的衣服嘛。」
張藝夢嘟嘴,把兒子抱起來親了一口。
「再說了,穿這個多好看,像個小天使。」
她兒子一張小臉皺了皺,似乎十分地不認可。
陸子航此刻,正處於他人生中最接近「形上學」的一種存在狀態里。
他胸前掛著三個恆溫奶瓶。
脖子上搭著兩條口水巾,一條是王紫萱墊著的迷彩色,一條是張藝夢綁的粉色蝴蝶結款式。
他右手裡端著葉清語剛剛交給他的育兒手冊第三章,左手還拎著一個溫奶器,腳步虛浮地在院子裡遊蕩。
「陸子航,」
葉清語的聲音從廊下傳來,不高不低,精準落在他耳鼓上。
「第三章第七節,關於嬰兒夜醒的處理原則,背一遍。」
陸子航停住腳步,扶著廊柱,把手裡的手冊翻開,眼神空洞地開始念。
「……夜醒處理應遵循最小干預原則,優先判斷啼哭類型,區分飢餓哭、不適哭與安撫性哭……」
「聲音大點。」
「……飢餓哭通常呈規律間歇性,音調由低到高……」
王紫萱從另一側廊子轉出來,掃了他一眼,皺眉道。
「你今天早上的體能課少了一公里,晚上補上。」
陸子航嘴裡的念誦聲頓了一下。
「老婆,我昨晚夜醒四次.......」
「我兒子夜醒三次,我不是也跑了嗎,沒體格,以後怎麼帶三個娃?」
王紫萱說完,抬腳轉走。
陸子航望著她的背影,再看了看手裡的溫奶器,長嘆一口氣,又低下頭繼續背書。
正提著整箱玩具從側門走進來的江飛,親眼目睹了這一幕。
他停在原地,側頭看了陸子航整整五秒鐘。
放下箱子,把玩具往陸子航旁邊一堆,拍了拍他的肩膀。
「保重。」
就只有這倆字。
陸子航感受到了某種無言的戰友情誼,啞著嗓子點了點頭。
這天早些時候,陸子航借著送玩具的間隙,溜到了主院東廂嬰兒房的窗外。
他是想來找心理平衡的。
在他內心深處,存著一個不太良善的隱秘期待。
大哥,無論在什麼領域都做得很好,那帶孩子這件事,應該也是要踩坑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