廚房裡,林夜開始處理今晚的主菜。
砧板上擺著一條處理乾淨的鱸魚,他拿起刀,在魚身上劃了幾道均勻的斜刀花。
薑絲切得極細,鋪在魚身上,再淋一層自調的蒸魚豉油。
動作熟練。
蒸鍋上汽後,鱸魚入鍋,計時八分鐘。
林夜擦了擦手,又從冰箱裡拿出今天買的有機番茄,準備做知夏點名要的番茄蛋花湯。
番茄在掌心裡被他十字劃了兩刀,放進滾水裡燙了二十秒,撈出來剝皮,切成均勻的小丁。
手機震了一下。
他單手拿起來看了一眼。
蘇沐雪發來一條語音。
他點開,廚房裡響起了蘇沐雪略帶疲憊的聲音。
「剛散會,路上了,大概四十分鐘到。」
停頓了一秒,又補了一句。
「餓了。」
林夜把手機夾在肩膀和耳朵之間,一邊翻炒鍋里的番茄丁,一邊回了條語音。
「蒸了鱸魚,番茄蛋花湯在做了,厚蛋燒等你到家現煎,冰箱第三層有你的草莓大福。」
發完之後想了想,又加了一條。
「知夏說要等你一起吃。」
那邊過了五秒,彈回來一條文字消息。
配了一個捂臉哭的表情。
【我女兒怎麼這麼乖,不像某人。】
林夜嗤笑了一聲,單手打字。
【某人是誰,說清楚。】
【開車了不方便打字。】
林夜把手機放回台面,無奈笑著。
遇到難回答的問題每次都不回答。
番茄丁在鍋里炒出了濃郁的湯汁,他加入高湯,大火燒開後轉小火煮,雞蛋在碗裡打散,筷子攪出細密的蛋液。
等湯麵微微翻滾的時候,他一手端碗,一手拿筷子擋住蛋液,讓它順著筷子尖一縷一縷地落入湯中。
蛋花在湯里散開,薄如蟬翼,漂亮得像一朵朵金色的雲。
「爸爸。」
身後傳來一個軟糯的聲音。
林夜回頭,知夏醒了,站在廚房門口,一隻手揉著眼睛,另一隻手拖著草莓小熊的耳朵。
頭髮睡得有點翹,臉蛋上印著靠枕的紋路。
「醒了?」
「嗯。」
知夏打了個小小的哈欠,眼睛還沒完全睜開,就已經開始掃視廚房。
視線從灶台上的湯鍋移到蒸鍋,再移到砧板上的薑絲殘渣。
「魚。」
「鱸魚,清蒸的,你喜歡的做法。」
知夏點點頭,表示認可。
她踮著腳尖往灶台上看了一眼番茄蛋花湯,目光在湯麵上停留了兩秒。
「蛋花比上次好看。」
「爸爸每次都在進步。」
「上次有一坨沒散開。」
林夜的手停了一下。
「那叫意外,不叫技術問題。」
「媽媽說那叫翻車。」
林夜轉過身,拿鍋鏟的手虛點了一下她的額頭。
「你媽說的話你全記著,我說的話你選擇性失憶。」
知夏歪了歪頭,沒否認。
「媽媽說的話比較有趣。」
林夜被自己五歲女兒精準扎心,深吸了一口氣,決定不在這個話題上戀戰。
「去洗手,把水壺灌滿,媽媽快到家了。」
知夏聽到媽媽快到家了這幾個字,眼睛瞬間亮了一下。
雖然她的表情依然控制得很好,但腳步明顯比平時快了半拍。
啪嗒啪嗒跑去洗手池,草莓小熊被她順手安置在了餐椅上,還特意轉了個方向,讓小熊面朝大門。
「草莓也要等媽媽。」
她說完這句話,自己直接爬上餐椅,端端正正地坐好,兩隻小手疊在桌面上,目光平視著大門的方向。
林夜從廚房探出頭看了她一眼。
五歲的小姑娘坐得筆直,旁邊放著一隻歪頭的毛絨小熊,兩個一起盯著門口,那個畫面像極了某種儀式感很強的迎接。
他搖了搖頭,把蒸好的鱸魚端出來,澆上滾油和蒸魚豉油,蔥絲鋪在魚身上,滋啦一聲響,香氣瀰漫。
厚蛋燒的雞蛋已經打好了,加了一點點味淋和出汁,攪拌均勻放在碗裡備用,等蘇沐雪到家再煎。
十分鐘後,院門外傳來了車輪碾過青石板路的聲音。
知夏的耳朵動了一下。
她從餐椅上滑下來,拖鞋在地板上啪嗒一響,跑到玄關門口停住。
沒有急著開門,而是先踮腳從貓眼往外看了一眼。
確認是媽媽的車之後,她才伸手去擰門把手。
門打開的瞬間,秋天傍晚的涼風裹著銀杏葉的氣息湧進來。
蘇沐雪穿著一件米色的羊絨大衣,手裡拎著公文包,高跟鞋踩在石板路上的聲音由遠及近。
她的頭髮比早上出門時略顯凌亂,幾縷碎發貼在耳側,眼底帶著一整天高強度工作後的疲憊。
但在看到門口那個小小身影的一瞬間,她的表情整個鬆了下來。
「知夏。」
知夏站在門檻里,仰著臉看她。
「媽媽,你回來了。」
聲音比平時甜了一度。
蘇沐雪彎腰把她抱起來,親了一下她肉嘟嘟的臉蛋。
「想媽媽了?」
知夏沒直接回答,而是伸手幫蘇沐雪把耳邊的碎發撥到後面,動作輕輕的,小手指頭還順便捏了捏她的耳垂。
「媽媽的頭髮亂了。」
蘇沐雪的心像被什麼柔軟的東西戳了一下,摟緊了懷裡的小糰子,聲音都跟著軟了。
「等下媽媽去梳,你幫媽媽選發箍好不好?」
「嗯。」
林夜從廚房走出來,圍裙還沒解,手上沾著一點蔥花的碎末。
「鞋換了嗎?」
蘇沐雪抱著知夏跨過門檻,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腳上的高跟鞋。
「還沒。」
林夜走過去,在鞋櫃旁邊蹲下來,從第二層拿出她的家居棉拖。
蘇沐雪把知夏放下來,一隻手扶著他的肩膀維持平衡,另一隻腳從高跟鞋裡退出來,踩進他手邊的棉拖里。
換完鞋,她沒有馬上鬆手,指尖在他肩膀上多按了一秒。
林夜抬頭看她。
蘇沐雪低著眼睛看他,嘴唇動了動,沒說話,嘴角帶了一點若有若無的弧度。
「累了?」
蘇沐雪嗯了一聲,把公文包遞給他,自己活動了一下脖子。
「開了四個小時的會,嗓子都啞了。」
「先喝口湯。」
林夜把她的包放在玄關柜上,一手攬著她的肩往餐廳走。
知夏已經自覺地爬回了餐椅,把草莓小熊從自己的位置挪到了旁邊的空椅上,給媽媽騰出了緊挨自己的座位。
蘇沐雪看到這個細節,彎下腰又親了知夏一口。
「我們知夏真貼心。」
知夏抿了抿嘴,沒說話,但耳朵尖微微紅了一點。
林夜端出熱好的筒骨湯,用小碗盛了一碗放在蘇沐雪面前。
「先墊著,厚蛋燒馬上煎。」
蘇沐雪捧起碗喝了一口,眉頭舒展開來。
「好喝,燉了多久?」
「下午一點半開始的,小火慢煮了快五個小時。」
蘇沐雪又喝了一口,抬頭看他。
「你今天除了接知夏,就在家燉湯做大福?」
「還研究了一個新菜譜,打算明天試。」
「什麼菜?」
「桂花糖藕,你上次刷短視頻說想吃的那個。」
蘇沐雪端碗的手頓了一下。
那條短視頻她刷到的時候隨口說了一句好像很好吃,連自己都不太記得了。
她轉過頭看林夜時,他已經走回廚房開始煎厚蛋燒了,圍裙系在腰上,袖子卷到手肘,側臉被灶台的暖光照著。
蘇沐雪收回視線,低頭繼續喝湯,心裡暖暖地,露出淺淺笑意。
知夏在旁邊看了媽媽一眼。
「媽媽你笑了。」
「媽媽沒有笑。」
「嘴角翹了。」
蘇沐雪放下碗,伸手捏了一下知夏的臉。
「你爸那個觀察力真是一點不落地遺傳給你了。」
知夏被捏得臉蛋變形,含含糊糊地說了一句。
「我比爸爸厲害,爸爸看不出你偷喝奶茶。」
蘇沐雪的表情凝固了半秒。
廚房那邊傳來林夜不緊不慢的聲音。
「我看出來了,上周三,芋泥波波加三分糖。」
蘇沐雪咬了咬嘴唇。
知夏在旁邊平靜地補充。
「是五分糖,我發現了奶茶杯子,杯子上寫著。」
蘇沐雪深呼吸了一下,發現自己被父女倆左右夾擊,毫無還手之力。
她端起湯碗擋住臉,小聲嘟囔了一句。
「叛徒。」
知夏歪頭看著她。
「媽媽說誰是叛徒?」
「沒說誰,媽媽在說湯里的蘿蔔。」
知夏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碗裡。
「我碗裡沒有蘿蔔。」
林夜端著煎好的厚蛋燒從廚房出來,正好聽見這句,差點笑出聲。
他把厚蛋燒放在桌上,金黃色的蛋卷層層分明,切面是流心嫩黃,用白瓷盤托著,賣相堪比料理店。
知夏的視線立刻被吸引過去,表情沒什麼變化,但筷子已經伸出來了。
「等媽媽先。」
林夜用公筷夾了一塊放在蘇沐雪碗裡,又夾了一塊放進知夏的小碗。
蘇沐雪咬了一口,咀嚼了兩下,眉毛舒展。
「一如既往的好吃!」
知夏接話道。
「爸爸最棒了!」
林夜享受著兩人的讚美,夾起一塊鱸魚肉,仔細把刺挑乾淨,放進知夏碗裡。
「慢慢吃,有刺跟爸爸說。」
「我會自己挑。」
「你上個月吞了一根,我帶你去醫院做了半小時喉鏡,你忘了?」
知夏的筷子在半空中停了一下。
「那根刺太細了,是意外。」
蘇沐雪在旁邊噗地笑出來,被父女倆同時看過來,趕緊拿湯碗擋住臉。
「我沒笑。」
「媽媽又笑了。」
「是被湯嗆到了。」
「喝湯都能嗆到,不愧是母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