強壓心緒做完晚飯，林夜把切好的水果端到客廳，在知夏旁邊坐下來。
知夏正在看一本昆蟲圖鑑，翻到蜻蜓那一頁，表情很專注。
林夜把水果盤放在茶几上，清了清嗓子。
「知夏。」
「嗯。」
「你覺得浩浩這個人怎麼樣？」
知夏翻了一頁書，頭也不抬。
「跑步第三名，畫畫一般，拼圖比我慢。」
林夜追問。
「那你喜不喜歡他？」
知夏這次抬起頭了。
她看了林夜兩秒鐘。
那雙黑葡萄一樣的眼睛清澈見底，裡面裝著遠超同齡人的洞察力。
「爸爸，你是不是在緊張？」
林夜手裡的水果叉停在半空。
五歲。
他的全部偽裝，被自己五歲的女兒，兩秒鐘看穿了。
他把水果叉放下，表情努力維持平靜。
「爸爸沒有緊張。」
「你握叉子的時候手指在抖。」
林夜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確實有點抖。
他把手縮回去，放在膝蓋上，無聲地吸了一口氣。
知夏拿起一顆草莓，咬了一小口，咀嚼了三下。
「浩浩畫畫不如我。」
林夜的耳朵豎了起來。
「跑步不如霆驍弟弟。」
林夜微微點頭。
「說話也不太好玩。」
林夜點頭的幅度更大了。
知夏又想了想。
「而且他送的餅乾是超市買的，不是自己做的。」
這句話像一顆子彈正中靶心。
林夜的心終於從嗓子眼落回了胸腔，踏踏實實地跳了兩下。
知夏把草莓吃完，拿紙巾擦了擦嘴角，補了最後一句。
「比爸爸差遠了。」
林夜的嘴巴剛翹起來，還沒來得及享受這份滿足感，知夏就接上了下半句。
「不過爸爸也不要太得意，媽媽說你當年剛開始的時候跟個木頭一樣。」
廚房方向傳來蘇沐雪沒憋住的笑聲。
林夜的表情僵在了半空。
他緩緩轉頭看向廚房門口，蘇沐雪正端著一杯溫水靠在門框上，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
「我什麼時候說過這種話？」
蘇沐雪喝了口水，目光飄向天花板。
「可能是和徐芷涵視頻通話的時候說的，沒想到被某人聽見了。」
知夏翻開圖鑑下一頁，表情平靜。
「我記性好。」
飯後，林夜在廚房洗碗。
蘇沐雪靠在門框上，嘴裡嚼著他下午做的草莓大福，一臉饜足。
「所以你打算怎麼辦？」
她的語氣帶著濃厚的看戲意味。
「去幼兒園找人家小朋友的家長談判？」
林夜往碗上擠洗潔精，沒接話。
蘇沐雪繼續補。
「還是明天開那輛柯尼塞格去接娃，展示一下實力？」
林夜把碗放進瀝水架，關掉水龍頭，拿旁邊的干毛巾擦手。
他轉過身來，倚著洗碗台，看著蘇沐雪。
沉默了幾秒。
「我就是忽然想到。」
他的聲音比平時低了半度。
「再過十年，真有人來追她的時候，她可能就不會說那種話了。」
蘇沐雪的笑容慢慢收了。
林夜把毛巾搭在檯面上，低著頭看了會兒地磚。
「比爸爸差遠了，這句話現在說起來容易，以後未必。」
廚房裡安靜了幾秒。
蘇沐雪放下手裡的大福，走過去，從背後摟住他的腰，把臉貼在他後背上。
「還有十年呢。」
她的聲音悶悶的。
「別想那麼遠。」
林夜反手握住她交疊在他腹部的手指，拇指在她指背上慢慢蹭了蹭。
沒說話。
蘇沐雪把臉在他後背蹭了蹭。
「而且你別忘了，她是你閨女。」
「什麼意思？」
「你可是陸家大少爺，以她的眼光和標準，能讓她說出不比爸爸差的男生，全中國可能湊不出幾個。」
林夜的心稍微好受了一點。
知夏洗漱完畢，抱著草莓小熊走進客廳。
林夜坐在沙發上，手裡捏著那塊彩虹橡皮擦，表面上在看手機，實際上什麼也沒看進去。
知夏徑直爬上沙發，坐在他腿上。
她從睡衣口袋裡掏出一樣東西，放在林夜手心。
林夜低頭一看。
就是那塊彩虹橡皮擦。
「你不是拿走了嗎？」
知夏的聲音軟軟的。
「還給你。」
「給我幹嘛？」
「擦得不乾淨，我不要了。」
她拽了拽林夜的衣領，讓他把頭低下來一點。
「我用爸爸給我買的那個白色的就夠了。」
林夜的指尖收緊，橡皮擦的邊角硌進掌心。
知夏把臉埋進他懷裡，聲音悶在衣服里，帶著一點鼻音。
「爸爸買的東西最好用。」
林夜低頭看著懷裡毛茸茸的小腦袋，胸口那塊地方被她結結實實地撞了一下。
他收緊手臂，下巴抵在她頭頂，手掌覆在她後腦勺上，指尖輕輕攏著她扎了一天有些鬆散的馬尾。
走廊口傳來一聲極輕的快門聲。
蘇沐雪舉著手機站在陰影里，拍完之後看了看屏幕，輕輕一笑。
林夜抱著知夏回房間，給她蓋好被子，在床頭的兔子小夜燈旁邊坐下來。
橘色的光只亮了半邊床鋪，知夏的睫毛在臉頰上投下細密的影子。
「今天的故事想聽什麼？」
知夏抱著草莓小熊，想了想。
「不聽故事了。」
「那幹嘛？」
「爸爸，明天浩浩可能還會送東西。」
林夜的手停在她被角上。
「你打算怎麼辦？」
知夏打了個小小的哈欠，眼皮有點往下耷。
「我打算告訴他，我已經有一個最喜歡的男生了。」
林夜心一下子又提上來了。
「誰？」
知夏閉著眼睛輕輕微笑，帶著點小得意。
「爸爸啊。」
她翻了個身，把草莓小熊夾在腋下，悶悶地嘟囔了一句。
「笨。」
呼吸很快變得綿長均勻。
林夜在床沿坐了很久。
手裡還攥著那塊彩虹橡皮擦，橘色的燈光把他的側臉勾出一道柔和的輪廓。
他低頭看了看睡著的知夏，又看了看手心的橡皮擦。
過了好一會兒，他把橡皮擦放進褲兜里，彎腰在知夏額頭上親了一下，推平她微微蹙起的眉心。
「晚安。」
他起身關上小夜燈，輕輕帶上門。
回到主臥，蘇沐雪正盤腿坐在床上翻手機。
「睡了？」
「秒睡。」
林夜在她旁邊坐下來，往後一仰靠在床頭靠墊上，閉了會兒眼。
蘇沐雪斜眼看他。
「還在想？」
「沒有。」
「你褲兜里那塊橡皮擦都快被你捏碎了。」
林夜把手從兜里抽出來，低頭看了看掌心橡皮擦的印痕。
「留個紀念。」
蘇沐雪噗地笑了一聲，湊過來用肩膀撞了他一下。
「行了，她今天那句話你沒聽見？爸爸啊，笨。」
她學知夏的語氣學了個十成十。
林夜偏頭看她。
「你學得挺像。」
「我是她媽，當然像。」
蘇沐雪把手機舉到他面前，晃了晃屏幕。
林夜的視線落在屏幕上，表情在兩秒內經歷了一個從放鬆到凝固的過程。
屏幕上是幼兒園家長群。
最新一條消息發在三分鐘前，頭像是一個燙著大捲髮的年輕女人。
備註名：浩浩媽媽。
消息內容是一小段話。
【各位家長好，我是浩浩媽媽，浩浩今天回家說喜歡班裡一個女生，說長大要娶人家，但他怎麼都不肯說名字，請問有哪位家長知道是誰家的小朋友呀？想約這位家長帶孩子周末一起聚餐認識一下，小朋友之間多走動也好呀。】
消息後面綴了三個玫瑰花表情。
林夜的瞳孔縮了一下。
蘇沐雪目光從屏幕移到林夜臉上。
「林總，人家家長都主動出擊了。」
她慢悠悠地把手機晃了晃戲謔道。
「你打算怎麼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