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安然那聲氣急敗壞的吼叫還在胡同里盪著回音，大門後頭這幫人已經默契地開啟了戰略大轉移。
陸雲老爺子動作最利索，拐杖往石墩上一杵，人就下到了平地上。
老爺子頭都不回地往院裡走，嘴裡一通念叨。
「忠子，我那盤棋下到哪了來著？老林該等急了。」
管家忠叔極有眼力見，上去就托住老爺子的胳膊，嗓門提得老高。
「炮二平五，林老催您落子呢。」
這倆人步子邁得飛快，三秒鐘沒到就消失在迴廊拐角。
李瑾柔捂著嘴的手還沒撤下來，就被陸承洲拽著手腕往裡拖。
「走走走，我那壺大紅袍該續水了。」
陸承洲催促著。
李瑾柔連退了兩步，還頻頻回頭瞅外頭那修羅場，急著壓低嗓音問。
「哎呀，安然那小臉憋得通紅，不會真氣急眼了吧？」
「真急也是衝著子航去的，礙著咱倆什麼事。」
陸承洲頭也沒回，拉著老婆隱入花廳。
林夜還站在原地，手裡提溜著那袋生巧，看著這群加起來幾百歲的人跟逃荒似的，嘴角沒忍住往上一挑。
蘇沐雪扯了下他袖口的布料，小聲嘀咕。
「咱倆也撤吧？」
林夜側過頭。
「慌什麼，好戲才開場。」
「你妹妹現在都快拔刀了，你還有心思看戲？」
蘇沐雪白了他一眼。
話音剛落，門外爆出一聲鬼哭狼嚎。
「啊啊啊啊安然你別上手！別撓我脖子！」
陸子航連滾帶爬從門縫裡硬擠了進來，手機捂在心口。
他身後，陸安然裹著那件能裝下她兩個人的軍綠大衣，小腿倒騰得極快，一隻小手還在空中亂抓。
「陸子航！你別跑！」
陸安然眼眶紅紅的，聲音都在抖。
「把手機給我交出來！」
陸子航繞著院裡那尊石獅子跑了小半圈，喘著粗氣回頭喊話。
「沒門！打死我也不交！」
「你偷拍！侵犯我肖像權懂不懂！」
陸安然又急又氣。
「啥叫偷拍？」
陸子航一個急剎車，把手機舉得老高。
「我這是紀實攝影藝術！安然你先冷靜一下行不行？你根本不知道我拍得有多絕！」
陸安然的步子稍微慢了半拍。
「管你什麼藝術，刪掉！」她嚷嚷著。
陸子航趁這半秒鐘的空當，拇指飛快劃開錄像暫停畫面，把屏幕轉過去杵在她跟前。
「不信你自己瞧！」
屏幕上，暖橘色的夕陽光暈正正好好鋪滿整條胡同。
整個畫面柔和得像加了十層濾鏡。
秦越立在越野車邊，側臉的輪廓在逆光下稜角分明。
他正把那件寬大的軍大衣罩在陸安然肩頭。
鏡頭裡的陸安然仰著臉，臉頰上透著一層薄紅，嘴角還掛著一絲沒藏好的弧度。
光影、構圖，簡直沒得挑。
陸安然伸在半空的手，就這麼停住了。
陸子航一看有戲，尾音都飄了起來。
「看見沒？這夕陽，這氛圍，妥妥的偶像劇質感！我要是把這原片發給秦越，他能當場立正給我敬個禮信不信？」
陸安然盯著那屏幕，嘴唇翕動了幾下，「刪掉」那兩個字卡在嗓子眼，怎麼也蹦不出來。
林夜倚著門框，把這兩人的一舉一動盡收眼底。
他偏頭湊到蘇沐雪耳邊吹氣。
「打個賭，五毛錢，她絕對不捨得刪。」
蘇沐雪反手捏了下他的手背。
「這也用賭？心思全寫在腦門上了。」
果然，悶了三秒後，陸安然突然伸手去搶手機。
「給我！我得自己看！」
陸子航脖子一縮往後閃。
「幹嘛？」
「我得檢查檢查角度行不行，」
陸安然咬著下嘴唇，底氣明顯不足了。
「要是把我拍丑了，你死定了。」
陸子航眨巴眨巴眼睛，嘴巴慢慢咧到耳根。
「哦——」
他把尾音拖得老長，滿臉的陰陽怪氣。
「所以你根本不捨得刪對吧？光顧著看自己美不美了？」
「閉上你的嘴！誰說不刪！」
陸安然臉漲得通紅。
「我檢查完了立刻就刪！」
陸子航憋著笑，心知已經穩了，旋即把手機遞過去，雙手往胸前一抱。
「成，您老人家檢查，慢點查，別漏了細節。」
陸安然一把奪過手機，低頭就盯住了屏幕。
她的大拇指在播放鍵上晃悠了兩下，到底還是按了下去。
視頻畫面動了起來，從秦越遞大衣，到她腳底絆蒜撞進他懷裡，一點沒落。
畫面里秦越扶她腰的那一下，乾淨利落。
鬆手的時候，他手指微微往回卷了卷，那種小心克制的勁兒拍得一清二楚。
陸安然看著看著，耳尖紅得快滴出血來了。
她退出播放界面，把手機往陸子航胸口一拍。
「也就那樣。」
她轉過頭。
「湊合能看吧。」
陸子航接住手機，笑得肩膀直抽抽。
「那到底是刪，還是不刪啊？」
陸安然把下巴往大衣厚實的毛領里縮了縮，避開他的視線。
「手機是你自己的，你先放那。」
她嘟囔了一句。
「我過兩天再考慮刪不刪。」
陸子航高興得差點原地起跳。
「得嘞！我一定替咱妹妹保管好這份寶貴的初戀影視資料！」
「你胡說八道什麼！」
陸安然回頭狠狠瞪他一眼。
「你要是敢往外發，我就去紫萱姐那告你黑狀！」
陸子航立馬認慫，雙手舉過頭頂。
「絕不外傳！只內部欣賞。頂多……發家族群里讓大夥樂呵樂呵？」
「陸子航我殺了你！」
陸安然張牙舞爪又撲了上去。
林夜看這兩人鬧得差不多了，拎著裝甜品的袋子溜達過去，騰出一隻手拽住了妹妹的胳膊。
「行了，再跑氣都喘不勻了。」
陸安然被他強行剎停，大口喘著氣，委屈巴巴地告狀。
「哥！你剛才也在門後頭偷看是不是！」
林夜連眼睛都沒眨一下。
「別亂扣帽子，我是光明正大地看。」
「你們太過分了！」陸安然氣得在原地直跺腳。
蘇沐雪笑著走上前，替陸安然把滑下去的大衣領口往上拉了拉。
「好了安然，別理他們。」
蘇沐雪輕聲哄著。
「說句實話，子航這角度找得不錯。你和秦越同個框，真的很養眼，我們家安然真漂亮！」
被嫂子這麼一夸，陸安然那點火氣頓時散得七七八八。
她垂著眼睫毛，小聲埋怨。
「嫂子，怎麼連你也幫他說話。」
蘇沐雪彎著眉眼，湊到她耳邊吐氣如蘭。
「實話實說嘛。來，過來我和你說哥事哈，你哥當初……」
林夜一聽這話風不對，立馬豎起耳朵。
「老婆你瞎跟她說什麼呢？」
蘇沐雪幾句話早已說完，此時直起身子，沖林夜促狹地眨眼。
「我們女孩子的悄悄話，你少打聽。」
林夜捏了捏眉心。
「我怎麼總覺得有人在背後編排我。」
陸安然聽完後，被逗得噗嗤一聲樂了，之前的羞臊被驅散得差不多了。
她低頭看了看裹在身上這件肥大的軍綠棉大衣，手指頭不聽使喚地搓了搓寬大的袖口。
這破布料上，還留著那股子好聞的松木清香，全是那人身上的味道。
「安然。」
林夜的聲音從旁邊傳過來。
「秦越人去哪了？」
陸安然愣了半秒，趕忙扭頭朝胡同口張望。
黑色的越野車還在那兒停著，但車子旁邊早就空空蕩蕩，連個人影都瞧不見。
她心裡突地一跳，說話都有些結巴了。
「他……回去了？」
林夜瞧著自家妹妹那掩飾不住的失落，開口解釋。
「剛才大門被撞開，他直接閃進巷子拐角了。估計是撞見爺爺他們，自己也不好意思。」
正說著，陸安然手裡的手機嗡嗡震了兩下。
她趕緊解鎖一看，是秦越發來的微信。
【秦越：剛才沒注意距離，抱歉。要是長輩問起，你就說是我單方面沒規矩。】
【秦越：明早六點半，蟹黃粥。掛你門把手上。】
【秦越：早點睡。】
陸安然盯著屏幕上這三條乾巴巴的消息，嘴角一會兒癟一會兒翹。
道什麼歉嘛。明明是自己沒站穩絆了一跤。
她在對話框裡打了一大串字，刪掉，又重新打，反反覆覆折騰了半天，最後乾脆利落地回了個「嗯」。
發送完，她把手機往心口一扣，長長吐出一口氣。
「我回屋睡覺了。」
她裹緊那件大衣轉過身，一溜煙往回跑，那架勢活像身後有狼攆著。
陸子航看著她消失在抄手遊廊盡頭的背影，一邊搓手一邊砸吧嘴。
「哥，咱妹妹這狀態，是不是算徹底淪陷了？」
林夜把手裡的生巧袋子遞給蘇沐雪，語氣悠哉。
「這會兒談淪陷還早。」
「不過秦越那件軍大衣，短時間怕是還不回去了。」
蘇沐雪接過袋子，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這丫頭從小就傲嬌，其實那天我看著，她第一眼就動心了，非得端著。」
陸子航樂得眉飛色舞。
「妥了！那我這段珍貴的素材可得好好備份雲端，以後留著當她婚禮的開場VC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