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行一號試妝間。
幾盞聚光燈全開,慘白的光打在楊宓臉上。
價值六位數的墨綠色絲絨旗袍,嚴絲合縫地裹在她身上。
髮髻高挽。
妝容精緻得像個假人。
楊宓轉過身。
下巴微揚,脊背挺得筆直,那是她當了十年女明星練出來的肌肉記憶。
無論何時,都要艷壓全場。
「這套怎麼樣?」
她看著鏡子裡的自己,眼角眉梢帶著慣有的強勢。
監視器後。
江尋摘下耳機,隨手扔在桌上。
「卡。」
聲音不大。
卻像一盆冰水,兜頭澆滅了化妝間裡的熱切。
「不對。」
江尋站起身,工裝靴踩在地板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他走到楊宓面前,沒看衣服,只盯著她的眼睛。
「衣服是對的。」
「人是錯的。」
楊宓眉頭瞬間擰緊:「哪裡錯?妝太濃?還是髮型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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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氣場錯了。」
江尋伸出手,兩根手指捏住她的下巴,左右轉了轉,像是在審視一件不合格的商品。
「老婆。」
「你現在的樣子,不像是被逼婚、想跳海的落難千金。」
「你像是要去收購這艘泰寧號的女船王。」
「或者是剛把未婚夫沉進黃浦江的黑幫大嫂。」
噗嗤。
旁邊的化妝助理沒忍住,笑出了聲,又趕緊捂住嘴,臉憋得通紅。
楊宓僵住了。
她想反駁。
可看著鏡子裡那個眼神犀利、滿臉寫著「老娘天下第一」的女人,話堵在嗓子眼,出不來。
這麼多年。
她在娛樂圈這個大染缸里廝殺,把自己練成了一塊鋼板。
走路帶風,語速極快,眼神永遠聚焦在利益上。
這是她的鎧甲。
也是沈若素的死穴。
沈若素是誰?
是被養在黃金籠子裡的金絲雀,是封建禮教祭壇上的祭品。
她是頹廢的,病態的,隨時會碎掉的瓷器。
「那怎麼辦?」
楊宓有些挫敗,肩膀微微塌了一點。
江尋看著她。
眼底沒有平日在家裡的那種散漫和寵溺。
只有一種近乎冷酷的審視。
「拆了。」
他從口袋裡摸出打火機,在指間轉了一圈。
「把楊宓這身骨頭拆碎了。」
「重新拼成沈若素。」
……
第二天。
形體室的大門落鎖。
窗簾拉死,透不進一絲光。
江尋請來了一尊大佛——蘇嬤嬤。
八十歲。
舊上海大家族裡出來的管事,一雙小腳,手裡常年握著把戒尺。
老太太穿著素布褂子,渾濁的眼珠子在楊宓身上颳了一遍。
搖頭。
「骨頭太硬,心氣太躁。」
「不像個小姐,像個闖碼頭的。」
楊宓咬牙,把高跟鞋踩得篤篤響:「嬤嬤,您教,我能吃苦。」
「吃苦?」
蘇嬤嬤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口殘缺的牙。
「那就走兩步吧。」
地獄周,正式拉開帷幕。
第一課:走。
十厘米的細跟鞋。
頭頂一隻盛滿水的青花瓷碗。
「背挺直!肩沉下去!腰別亂扭!」
蘇嬤嬤的聲音不大,卻像針一樣扎人。
「那是窯子裡粉頭的走法!大家閨秀走路,裙擺不能起浪,要靜得像水!」
啪!
水灑出一滴。
戒尺帶著風聲落下,狠狠抽在楊宓手背上。
一道紅痕瞬間腫起。
楊宓疼得手一抖,差點把碗摔了。
她死咬著嘴唇,眼淚在眼眶裡打轉,硬是一聲沒吭。
第二課:坐。
硬木太師椅。
只能坐三分之一。
膝蓋中間夾著一張薄薄的宣紙。
「那個年代的旗袍開叉高。」
蘇嬤嬤坐在旁邊喝茶,眼皮都不抬。
「坐沒坐相,就是傷風敗俗。」
「紙掉了,或者旗袍後擺壓出了死褶,加練一個時辰。」
兩個小時。
楊宓感覺腰椎像是被水泥灌注了,雙腿麻木得失去了知覺。
冷汗順著鬢角滑落,流進眼睛裡,殺得生疼。
她不敢擦。
紙沒掉。
但當她試圖站起來時,雙腿一軟,差點直接跪在地上。
但這還不是最要命的。
最要命的,是那件旗袍。
江尋下了死命令——特訓期間,這件極度修身的定製旗袍,24小時不許脫。
哪怕睡覺。
這哪裡是衣服。
這就是一件美麗的刑具。
腰封死死勒住肋骨,每一次呼吸,鋼圈都會抵進肉里。
為了不撐壞衣服,她不敢吃飽。
每天靠幾口蔬菜沙拉和葡萄糖續命。
飢餓。
疼痛。
窒息。
第十天深夜。
別墅里安靜得可怕。
楊宓坐在地毯上,手裡捏著劇本,臉色蒼白如紙。
她感覺自己快瘋了。
那種無時無刻不在的束縛感,像一條蟒蛇,慢慢絞緊她的脖子。
江尋端著一杯溫水走過來。
「該對詞了。」
「砰!」
劇本被狠狠砸在茶几上。
水杯翻倒,溫水潑了一地。
「對什麼詞!我不對了!」
楊宓猛地站起來,因為動作太猛,眼前一陣發黑。
積壓了十天的委屈和痛苦,像決堤的洪水。
她瘋狂地扯著領口的盤扣,指甲把脖頸抓出了血痕。
「鬆開……給我鬆開!」
「我演不了!我真的演不了!」
眼淚大顆大顆地砸在地板上。
「我是楊宓!我是老闆!我憑什麼受這種罪?」
「我想吃肉!我想穿睡衣!我想大口喘氣!」
她歇斯底里地吼叫,頭髮散亂,像個瘋婆子。
就像一隻被逼到絕境的小獸,只想咬人。
江尋沒有動。
也沒有像往常那樣去哄她。
他只是靜靜地站在陰影里。
看著她哭。
看著她鬧。
直到她吼得沒了力氣,癱軟在地毯上,只剩下喉嚨里發出風箱般的抽噎聲。
江尋才慢慢走過去。
蹲下。
伸手,捏住她的下巴,強迫她抬起頭。
指腹粗糙,蹭過她細嫩的臉頰。
「難受嗎?」
聲音很輕,卻沒什麼溫度。
楊宓紅著眼睛瞪他,滿臉淚痕,胸口劇烈起伏。
「想逃嗎?」
江尋的手指順著她的臉頰滑落,停在她緊繃的脖頸動脈上。
「是不是覺得快窒息了?是不是覺得自己像個囚犯?是不是想把這身漂亮的皮扒下來,衝出去殺人?」
楊宓愣住了。
瞳孔猛地收縮。
這種感覺……
這種想死又不敢死,想逃又逃不掉的感覺……
「記住了嗎?」
江尋逼視著她的眼睛,字字如刀。
「這就是沈若素。」
「這就是那個年代的女人,每天每夜的感覺。」
「家族、禮教、命運,就像這件旗袍,死死勒住你的喉嚨。」
「你想喊,喊不出來。」
「你想逃,無處可逃。」
楊宓腦子裡那根緊繃的弦,斷了。
她呆呆地看著江尋。
又轉過頭,看向旁邊的落地鏡。
鏡子裡。
那個女人穿著華麗至極的旗袍,卻滿臉淚痕,頭髮凌亂。
眼神里沒了野心和鋒芒。
只剩下一片被碾碎後的荒蕪。
那種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破碎感。
那種瀕臨崩潰的神經質。
像極了一隻折了翅膀、在暴風雨中瑟瑟發抖的鳥。
她不再是那個叱吒風雲的嘉行老闆。
她是沈若素。
「我……」
楊宓伸出手,指尖顫抖著觸碰鏡面。
眼淚無聲滑落。
這一次。
不再是委屈。
而是絕望。
……
兩周後。
青島影視基地,定妝照拍攝現場。
攝影棚里人聲鼎沸。
燈光師在吼,道具組在搬運那套路易十六時期的沙發,場務在罵娘。
「吱呀——」
化妝間的雙開大門,被推開了一條縫。
原本嘈雜的現場,瞬間死寂。
所有人都停下了手裡的活。
幾百雙眼睛,直勾勾地盯著門口。
楊宓走了出來。
依然是那襲墨綠色的絲絨旗袍。
但這一次。
她沒有挺胸抬頭,沒有氣場全開。
她甚至沒有看鏡頭一眼。
她只是微微垂著眼眸,肩膀呈現出一種極其放鬆、卻又極其頹廢的弧度。
手裡夾著一支未點燃的細長香菸。
她赤著腳,踩在冰冷的地板上。
走到欄杆道具旁,像一灘水一樣,軟軟地靠了上去。
眼神虛無地飄向遠方。
那一瞬間。
空氣里仿佛瀰漫起了舊上海發霉的菸草味,和黃浦江腥鹹的潮氣。
那種高貴。
那種冷漠。
那種厭世。
以及那種讓人忍不住想去接住她、保護她的易碎感。
太美了。
美得讓人心驚肉跳。
攝影師陳漫的手都在抖,甚至忘了按快門。
她不是在拍明星。
她是在拍一張活過來的舊畫報。
監視器後。
江尋看著那個仿佛換了靈魂的女人,嘴角緩緩上揚。
那個現代女強人楊宓,暫時死了。
活下來的。
是這艘大船的女主人。
他拿起對講機,聲音低沉:
「沈若素小姐。」
「歡迎登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