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崩——!」
最後一道機械鎖扣炸裂。
那聲響不像金屬斷裂,更像是一頭巨獸死前的最後一聲哀嚎。
垂直豎立在夜空的鋼鐵方尖碑,徹底失去了抓地力。
重力接管了一切。
「吸氣!!!」
江尋的吼聲剛出口,就被狂暴的風壓硬生生堵回了喉嚨。
墜落。
失重感瞬間掏空了內臟,血液逆流直衝天靈蓋。
楊宓本能地閉死雙眼,肺葉痙攣般地擴張,搶奪著空氣中最後的一絲氧氣。
下一秒。
世界崩塌。
「嘭!!!」
巨浪炸開。
骨架發出令人牙酸的擠壓聲,五臟六腑仿佛在一瞬間移位。
痛感甚至來不及傳遞到大腦皮層。
極寒先一步到了。
零度的冰水。
順著毛孔,順著衣領,順著每一個縫隙,殘忍地灌入,瞬間封凍了神經末梢。
緊接著,是黑。
絕對的、吞噬光線的死寂之黑。
三萬噸巨輪入水引發的真空效應,製造了一個死亡漩渦。
兩人像是被卷進了工業離心機。
天旋地轉。
楊宓覺得自己的意識正在被剝離。
她在渾濁的水中強行睜眼。
視線里只有無數瘋狂逃逸的慘白氣泡,像是沸騰的毒藥。
窒息感掐住了喉嚨。
她想掙扎,四肢卻被水壓死死禁錮。
只有手腕上,還傳來一股痛感。
那是江尋的手。
那是地獄裡唯一的生路。
……
水下特寫機位。
鏡頭劇烈抖動,捕捉著這令人窒息的畫面。
江尋雙眼赤紅,死死盯著前方。
海水高鹽度的刺痛讓他眼球充血,但他連眨眼的本能都強行壓制。
暗流狂暴。
斷裂的木板、尖銳的鐵片、破碎的桌椅,在水中化作致命的暗器,呼嘯著擦身而過。
「咚!」
一塊厚重的甲板殘片,被激流裹挾,狠狠砸在兩人交握的手臂連接處。
劇痛鑽心。
江尋的手臂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力量瞬間出現斷層。
巨大的離心力像是一雙無形的鬼手,殘忍地掰開了他們的手指。
指尖擦過指尖。
那一點點溫熱,斷了。
楊宓白色的裙擺在水中散開,像一朵凋零的花,瞬間被卷向更深、更黑的深淵。
江尋瞳孔驟縮。
這一刻。
他眼底那種漫不經心的懶散,徹底碎裂。
取而代之的,是暴戾與驚惶。
那是真的怕了。
……
另一邊。
楊宓徹底失去了重心。
肺里的氧氣耗盡,胸腔火燒火燎,那是生命在倒計時的警報。
她胡亂地抓著。
抓住了水,抓住了黑暗,唯獨抓不住那隻手。
冰冷的海水嗆入鼻腔,意識開始渙散。
原來死的感覺,是這樣的。
又冷,又孤單。
就在她即將放棄抵抗,任由身體下沉的剎那。
下方。
一道黑影逆著狂暴的水流,如離弦之箭般沖了上來。
江尋雙腳死死蹬在正在下沉的欄杆上,大腿肌肉暴起,借著反作用力瞬間暴起!
江尋一把揪住楊宓的後領,甚至來不及調整姿勢。
沒有擁抱。
沒有深情對視。
只有求生本能下的孤注一擲。
他用盡肺里僅存的氧氣,轉化為手臂上的爆發力,狠狠將她向上一推!
上去!
活下去!
……
「嘩啦——!!!」
水花炸裂。
楊宓破水而出。
「咳咳!咳咳咳!」
她貪婪地吞噬著空氣,劇烈的咳嗽讓肺部像是要炸開。
眼前一片昏黑。
耳邊是嘈雜的浪聲、工作人員的驚呼聲,還有殘骸碰撞的悶響。
唯獨沒有那個人的聲音。
她抹了一把臉上的水,驚恐地環顧四周,聲音帶著哭腔,撕心裂肺:
「江野!江野!」
沒人回應。
只有冰冷的浪花拍打著她的臉頰。
「江野!!!」
她瘋了一樣拍打著水面,指甲摳進漂浮的木板里,鮮血淋漓。
那種恐懼,比剛才在水下窒息還要強烈一萬倍。
如果你死了……
如果你沒上來……
「嘩啦!」
三米開外。
一顆黑色的腦袋猛地鑽出水面。
江尋大口喘息,濕透的黑髮貼在慘白的臉上,眼神還有些渙散。
「咳……嚎什麼……」
他聲音嘶啞,牙齒打顫,卻還帶著那股子欠揍的勁兒:「還沒死透呢……」
楊宓愣了一秒。
下一瞬。
她不顧一切地撲了過去。
兩人在滿是浮冰的水中狠狠撞在一起。
死死抱住。
江尋的手臂在抖,楊宓的身體在抖。
為了追求極致的真實,這個巨大的水池裡,倒入了整整五噸真冰。
那種寒意,是能把骨髓都凍裂的。
「嚇死我了……我以為你上不來了……混蛋!你個混蛋!」
楊宓把臉埋在他冰冷僵硬的頸窩裡,眼淚滾燙,瞬間又被海水同化。
她語無倫次,平日裡的高冷、算計、驕傲,在這一刻碎成了粉末。
「咳……這不……上來了嗎……」
江尋抱著她。
像是抱著一塊冰,又像是抱著全世界唯一的火種。
他想笑一下。
但臉部肌肉已經被凍僵了,扯出的弧度比哭還難看。
他只能用下巴抵著她的頭頂,聲音很輕,卻很穩:
「別怕……若素……別怕。」
「我在。」
監視器後。
曾姐死死捂著嘴,眼妝花了也顧不上。
太慘了。
也太真了。
兩個人在滿是碎冰的水裡泡著,嘴唇青紫,卻像兩隻瀕死的獸,死死依靠著對方。
那種破碎感,根本不需要演。
「監製……差不多了吧?」
副導演聲音發顫,「再泡下去要出人命了,那是真冰啊。」
烏善咬著牙。
他盯著監視器畫面。
那眼神。
那種在絕望中互為唯一救贖的眼神。
多一秒,都是對演員肉體的摧殘。
但多一秒,都是足以封神的藝術。
「再等……三秒。」
烏善狠下心,拳頭捏得發白。
三。
二。
一。
「Cut!!!」
「快!上薑湯!全員保暖!救護車!快快快!」
隨著這一聲喊,現場炸了鍋。
早已待命的工作人員抱著軍大衣、拿著保溫壺,瘋了一樣沖向水池邊。
江尋和楊宓被七手八腳地拉上岸。
兩人渾身都在劇烈痙攣,連站立的力氣都被抽乾,直接癱軟在地。
厚重的軍大衣裹上來,熱薑湯遞到嘴邊。
江尋手抖得根本拿不住杯子,滾燙的薑湯灑了一身,但他似乎毫無知覺。
他只是費力地轉過頭。
目光越過人群,看向旁邊同樣裹成粽子的楊宓。
確認她被裹嚴實了,確認她在喝水了。
那個總是漫不經心的男人,才長長吐出一口白氣,眼皮一沉,徹底癱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