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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7章 孤獨的砍竹人

2026-03-21 11:17:31 作者: 塗無夢

  張家界,後山深處。

  美術組耗時半個月,將這片原本翠綠的野竹林,人工噴塗成了壓抑的墨黑色。

  做舊的紋理,帶著鋼鐵的質感。

  這就是「黑節竹」。

  大竹峰後山最堅硬、最難纏的存在。

  「江導,這根竹子背面已經鋸開了三分之二。」

  道具師指著面前那根碗口粗的竹子,小聲說道:「您只要稍微用點力,這竹子就能應聲而斷,畫面效果絕對利索。」

  江尋穿著一身打滿補丁的粗布麻衣,褲腿卷到膝蓋,腳上是一雙磨損嚴重的黑布鞋。

  他手裡拎著一把鏽跡斑斑的柴刀。

  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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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換了。」

  江尋看都沒看那根「做過手腳」的竹子,走向旁邊一根完好無損的黑節竹。

  「張小凡砍這竹子砍了三年。」

  「如果我一刀下去就斷了,那種蚍蜉撼樹的無力感去哪找?那種笨小孩死磕的勁兒去哪找?」

  他揮了揮手裡的鈍刀,目光落在竹子上。

  「我要真的。」

  ……

  「Action!」

  場記板落下。

  現場安靜,只有一台固定機位。

  只有沉悶的撞擊聲。

  「篤!」

  「篤!」

  「篤!」

  江尋揮起柴刀,狠狠砍在堅韌的竹幹上。

  巨大的反震力順著刀柄傳導至虎口,震得手臂發麻。

  竹子只是微微晃了晃,留下一道淺白色的印記。

  一下,兩下,十下,百下……

  鏡頭裡。

  少年的背影單薄,卻帶著倔強。

  汗水順著江尋的鬢角流下,匯聚在下巴,滴落進泥土裡。

  原本乾淨的麻衣被汗水浸透,緊緊貼在後背上。

  化妝師拎著噴壺在一旁候場,卻發現根本不需要補「汗水妝」。

  那是真的汗。

  也是真的累。

  兩個小時過去了。

  江尋的動作開始變形,喘息聲粗重。

  但他沒有停。

  眼神木訥,不知疲倦地重複著同一個動作。

  監視器後,烏善看著那個枯燥的畫面,眼眶有些發熱。

  這就是張小凡。

  資質平庸,卻極有韌性。

  ……

  「小灰,上!」

  隨著馴獸師的手勢。

  一隻機靈的獼猴(飾演三眼靈猴小灰)竄進了鏡頭。

  它原本有些怕生,但在聞到江尋身上那股自然的味道後,竟然奇蹟般地沒有逃跑。

  江尋停下動作,從懷裡摸出一顆松果,遞了過去。

  猴子接過松果,順勢跳上了他的肩頭,吱吱叫著,還伸手抓了抓江尋亂糟糟的頭髮。

  夕陽西下。

  血紅的殘陽穿過黑色竹林,灑下一地斑駁。

  江尋累極了,靠著那根還沒砍斷的竹子坐下。

  猴子在他旁邊,專心地剝著松果。

  遠處,是大竹峰前山的燈火通明,是師兄師姐們的歡聲笑語。

  而這裡,只有一人,一猴,一片寂靜的黑林。

  江尋抬起頭,看著被竹葉切割破碎的天空。

  眼神空洞,卻藏著渴望。

  那是被世界遺忘的角落。

  孤獨感透過屏幕,淹沒了在場的所有人。

  「好……」

  攝影師輕聲讚嘆,「這畫面,絕了。」


  ……

  轉場。

  竹林深處。

  江尋躲在一塊巨石後面。

  前方,飾演師姐田靈兒的女演員正和齊昊(配角)練劍。

  劍光霍霍,紅衣飄飄,儼然一對璧人。

  江尋緊緊握著手裡那把生鏽的柴刀。

  他想衝出去,腳卻邁不開。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沾滿泥土的草鞋,又看了看遠處那兩道光鮮亮麗的身影。

  自卑。

  他慢慢縮回身體,將自己藏進更深的陰影里。

  他眼中的光亮起,又迅速熄滅。

  那種「我本將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溝渠」的酸澀,被他演繹得淋漓盡致。

  一旁觀摩的楊宓,穿著碧瑤的綠衣,手裡捏著劇本。

  她看著監視器里的江尋,不由得攥緊了手裡的劇本。

  平時那個意氣風發的江尋不見了。

  此刻的他,真的就是那個卑微到塵埃里的張小凡。

  「他把暗戀演活了。」

  楊宓輕聲說道。

  ……

  深夜十一點。

  劇組收工,喧囂散去。

  山裡的夜,靜得有些瘮人。

  楊宓卸了妝,提著藥箱和剛熱好的夜宵,獨自走向後山。

  還沒走近,就聽到了一陣單調的聲響。

  「篤、篤、篤……」

  她愣了一下,加快腳步。

  手電筒的光束掃過竹林。

  空地上。

  江尋並沒有回酒店休息。

  他依然穿著那身戲服,獨自一人,對著那根頑固的黑節竹,機械地揮舞著柴刀。

  一下。

  又一下。

  每一下都伴隨著沉重的喘息。

  他的動作不再像白天那麼有力,卻帶著一種慣性。

  只有這樣,他才能真正成為那個在竹林里砍了三年的笨小孩。

  「江尋!」

  楊宓喊了一聲,聲音在夜色中有些發顫。

  江尋動作一頓。

  回過頭。

  滿臉汗水,眼神有一瞬間的恍惚,還沒從戲裡走出來。

  楊宓衝過去,一把抓住他的手腕。

  「鬆手!」

  柴刀落地。

  借著手電筒的光,她看清了他的手掌。

  原本乾淨的手,此刻掌心一片血肉模糊。

  幾個大血泡已經被磨破了,組織液混著血水,和著竹屑泥土。

  「你瘋了嗎?」

  楊宓眼淚刷地一下就下來了。

  「你是導演!鏡頭差不多就行了,為什麼要這麼折磨自己?」

  「明天還要拍特寫嗎?手廢了怎麼拍?!」

  江尋看著她哭,有些手足無措。

  他想幫她擦淚,但看著自己髒兮兮的手,又縮了回去。

  「老婆……別哭啊。」

  他在衣服上蹭了蹭手掌,咧嘴一笑,笑得有點憨。

  「不疼,真的。」

  「你是不是傻?」楊宓氣得捶他,「這都爛了還不疼?」

  「張小凡就是個傻子啊。」

  江尋看著那根被砍出一道深痕的竹子,語氣平靜。

  「笨小孩沒有捷徑,只有死磕。」

  「如果我的手還是細皮嫩肉的,抓起燒火棍來就不像。」

  他舉起那隻滿是傷口的手,在月光下晃了晃。

  「這不算傷。」

  「這是張小凡的勳章。」

  楊宓看著他,喉嚨一哽。

  她拗不過這個倔驢。


  「坐下!」

  她把他按在竹林邊的大青石上。

  打開藥箱。

  碘伏,棉簽,紗布。

  「忍著點。」

  沾著碘伏的棉簽觸碰到傷口。

  「嘶——」

  江尋疼得齜牙咧嘴。

  「疼死你活該!」

  楊宓嘴上罵著,動作卻很輕柔。

  她低著頭,輕輕對著傷口吹氣。

  涼風拂過發燙的掌心。

  江尋看著她在月光下的側臉。

  那種大明星的光環褪去,只剩下為人妻的柔軟。

  上完藥,纏好紗布。

  兩人並肩坐在石頭上,誰也沒說話。

  只有風吹過竹林的沙沙聲。

  楊宓把頭靠在他的肩上,避開了傷口的位置。

  「江尋。」

  「嗯?」

  「我現在明白,為什麼你非要自己演這個角色了。」

  楊宓看著天上那輪清冷的月亮,輕聲說道:

  「因為你骨子裡,也藏著一個不服輸的張小凡。」

  平時看著懶散,什麼都無所謂。

  但真認準了一件事,比誰都軸,比誰都狠。

  江尋用沒受傷的那隻手,握住了她的手。

  十指相扣。

  「是啊。」

  他笑了笑,聲音融入夜色。

  「這世上哪有生來的天才。」

  「誰還不是個想逆天改命的凡人呢?」

  月光灑在兩人身上。

  竹林幽深。

  明天的太陽照常升起,張小凡的故事還在繼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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