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嗚——」
冷風在全封閉的黑匣子裡肆虐。
氣溫逼近零度。
寒意穿透了七個人濕透的排練服。皮膚泛起細密的戰慄,嘴唇的血色褪去,只剩下凍僵的青紫。
四周牆壁高處的十幾台攝像機亮著紅燈,冷漠地注視著這群在低溫中瑟瑟發抖的人。
江尋站在中控台旁,雙手插兜,神情冷漠。
「開始。」
這兩個字落下後,黑匣子內陷入了長達一分鐘的死寂。
沒人敢動。
不是不想動,是根本不知道怎麼動。
江尋把話說得太絕,封死了所有退路。
不能幹嚎,不能掉眼淚,不能用平時拍劇那一套。
沒有劇本,沒有台詞,沒有前因後果。
在極寒的環境下,這群習慣了被編劇餵詞、被導演手把手教的明星們,腦子一片空白。
他們突然發現,脫離了套路化的情緒模板,自己連怎麼在鏡頭前自然地「活著」都不會了。
僵局在冷風中持續。
吳雷凍得上下牙直打架。
他知道不能再這麼耗下去。再耗下去,就算不被凍死,也會被江尋折騰死。
他畢竟是童星出身,戲齡比在場所有人都長。
他強迫自己凍僵的大腦運轉,試圖調動以前拍災難劇的經驗。
絕境。七天。缺氧。
吳雷深吸了一口冷氣。
他顫抖著抬起一隻手,手指佝僂著,做出了一個痛苦虛抓的動作。
他眉頭緊鎖,五官痛苦地擠在一起,眼睛裡拼命憋出一絲紅血絲。
「救……」
吳雷氣若遊絲地對著空氣開了口。
「救救我……」
聲音虛弱,帶著瀕死的絕望感。
這套表演放在古偶劇里,配上慢鏡頭,絕對能騙走不少眼淚。
吳雷用餘光去瞥江尋,指望這聲求救能換來一句「卡」,哪怕是一句及格的評價。
然而。
江尋靠在中控台上,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冷氣系統依然在運轉,風力甚至更強了。
江尋看穿了這層虛假的殼。
吳雷的動作太標準,聲音太悽美。一個餓了七天、在地下八百米快要凍死的礦工,怎麼可能還有心思去設計手指彎曲的弧度?
這套模式化的表演,連及格線都沒摸到。
吳雷絕望地收回手,凍得縮成了一團。
另一邊,王鶴力依然跪在地上。
他雖然被江尋嚇得不輕,但包袱依然很重。
他凍得渾身打顫,但覺得自己絕不能像吳雷那樣沒骨氣地喊救命。
他緊緊抱住雙臂,把頭深深埋在胸口,死死咬著牙。
他試圖表現出一種悲壯感。那種哪怕馬上要死了,依然絕不低頭的姿態。
他在腦子裡給自己加戲,覺得自己現在的樣子一定很壯烈。
但他錯了。
這不叫表演。
這叫裝。
就在所有人都陷入這種虛假表演的泥沼中時。
真正的本能,在黑匣子的角落裡爆發了。
是張晚一。
張晚一身上的衣服最濕,剛才出的汗最多,體溫流失得也最快。
他本就是個軸脾氣的戲痴。
在極度的寒冷刺激下,他腦子裡那些表演理論徹底停止了運轉。
他忘記了鏡頭。
忘記了自己是在上課。
生理上的極度寒冷和潛意識裡「活下去」的指令,完全接管了他的身體。
張晚一的眼睛開始變得渙散。
他不再去想這個動作好不好看,台詞說得標不標準。
他現在滿腦子只有一個念頭:冷。要取暖。要活下去。
「嗬……嗬……」
張晚一的喉嚨里發出粗重的喘息。
他動了。
沒有說任何台詞,也沒有擺出任何好看的姿勢。
他極其扭曲地佝僂著身體。
四肢並用,像一隻為了生存不擇手段的野狗。
在冰冷純黑的地板上,極其緩慢、笨拙地往前爬。
他的動作毫無美感可言。
甚至極其難看。
但在場的所有人,包括孟紫衣和白夢妍,都被這動作吸引了目光。
因為那種撲面而來的真實感,讓人毛骨悚然。
這根本不是在演戲。
這就是一個快要凍死的人。
張晚一在地上爬行著,潛意識開始尋找熱源。
他的視線鎖定了距離最近的王鶴力。
王鶴力正在凹著硬漢造型。
張晚一眼底閃過一絲近乎瘋狂的光芒。
他猛地加快了爬行速度,手腳並用地沖向王鶴力。
在王鶴力還沒反應過來的時候。
張晚一一把死死抱住了王鶴力的大腿!
「臥槽!」
王鶴力被這突如其來的動作嚇了一跳,發出一聲極其真實的慘叫。
他原本維持的悲壯感瞬間蕩然無存。
張晚一的力氣大得驚人,那是人在極度渴望生存時爆發出的潛能。
他把冰冷潮濕的臉死死貼在王鶴力的大腿上。
拼命汲取著對方身上微弱的熱量。
「滾開!你特麼瘋了!」
王鶴力嚇瘋了,手腳並用地拼命掙扎,想要踢開張晚一。
但張晚一根本不撒手。
為了躲避刺骨的寒風。
他甚至不顧一切地把冰冷的雙手往王鶴力的黑T恤里塞。
「啊!別碰我!」
兩個人在冰冷的地板上毫無形象地撕扯起來、翻滾起來。
扭曲。
難看。
歇斯底里。
但這就是瀕死前最真實的人性。
「看清楚了嗎!」
就在這時,江尋的聲音在風中炸響,蓋過了冷氣系統的轟鳴。
江尋指著在地上撕打的兩人。
他的眼睛裡終於閃過了一絲亮光。
「這就是本能!」
江尋的聲音極其冷酷,卻帶著震撼人心的力量。
「在生死面前,沒有偶像包袱,沒有劇本台詞!」
「他不要臉,他不要尊嚴,他甚至不要做個人!」
「他只要活!」
江尋轉頭,目光死死盯著被嚇傻的孟紫衣、吳雷和白夢妍。
「你們誰要是連一條快要凍死的狗都不如。」
「誰就一直在這個冰窟窿里待著!」
「直到凍死為止!」
江尋的話,像一把刀,徹底劃破了這群明星身上披著的那層虛偽的表演外衣。
露出了最真實的骨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