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月如殺青的事,一直壓在劇組每個人心頭。
但江尋沒有給任何人喘息的時間。
當天夜裡。
「全組轉場,四號棚!」
對講機里的指令一下達,一百多號人連夜把設備推進了南詔國大殿的實景棚。
四號棚極大。
沒有金碧輝煌的龍椅,也沒有雕樑畫棟。
只有十幾根粗糙的巨石立柱,長明燈火昏暗,把大殿照得陰冷肅穆。
大殿正中,是一級級高聳的青石台階。
副導演老杜指揮著燈光師打底光,一邊看著手裡的通告單嘀咕。
「江導,這終極大Boss出場,燈光是不是得搞個逆光剪影?」
老杜按著內娛慣用的反派套路比劃。
「那種魔頭,肯定得弄個三米長的紅黑拖地大披風,畫個沖天眼線,塗個黑嘴唇。」
「最好再弄兩颱風機吹著頭髮,坐在最高那張王座上,狂笑兩聲『順我者昌逆我者亡』,這壓迫感才足啊!」
江尋坐在監視器後,手裡轉著保溫杯,看白痴一樣掃了老杜一眼。
「你說的那個,不叫壓迫感。」
江尋聲音平淡。
「那叫神經病發作的黑山老妖。」
老杜噎了一下,正想反駁。
「吱呀——」
四號棚厚重的隔音門被人推開。
王鶴力走了進來。
老杜和在場的幾十號工作人員轉過頭,全愣住了。
沒有紅黑披風。
沒有煙燻妝,甚至沒有畫眼線。
王鶴力穿著一件純黑色粗麻長袍,沒有花紋,連刺繡都沒有。
長發沒有束冠,只是用一根灰色的布條隨意綁在腦後,幾縷碎發散在肩頭。
乾乾淨淨,樸素得甚至有些寒酸。
這哪裡像個殺人不眨眼的大魔頭?
倒像個在深山裡苦修多年的落魄道者。
王鶴力走進大殿,沒有看周圍的人,也沒有走向台階最高處的王座。
他赤著腳。
踩在冰冷堅硬的青石地板上,發出極輕的「吧嗒」聲。
他走到大殿中央的石階前。
然後盤腿,席地而坐,像個溫和的學者。
他從寬大的袖口裡拿出一個粗糙的石球,道具組打磨得並不圓潤。
低著頭,安靜地把玩著。
燈光打在他身上。
沒有一絲邪魅狂狷。
只有一股和整個世界格格不入的冷漠。
「各部門就位。」
江尋按下對講機。
「《仙劍一》,南詔國終局,拜月對峙。」
「Action!」
「砰!」
大殿沉重的木門被一腳踹開。
張晚一飾演的李逍遙衝進大殿,像一頭狂怒的獅子。
他手裡的雷擊木劍上,還往下滴著黏稠的假血漿。
粗布衣服被劃得破破爛爛。
一路神擋殺神,看著身邊的同伴一個個慘死。
張晚一眼裡的殺意,壓都壓不住。
「拜月!!!」
張晚一發出一聲悽厲的怒吼。
他提著劍,大步沖向台階上的黑袍男人,劍尖直指他的咽喉。
劍鋒帶起一股濃烈的血腥味。
這股爆發力,讓監視器後的老杜不自覺握緊了拳頭。
按照套路,反派這時候應該站起來,用更狂暴的殺氣懟回去。
然而。
面對抵在咽喉前不到三寸的劍尖,和張晚一要吃人般的怒火。
台階上的王鶴力。
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他依然盤腿坐在那裡,雙手緩慢而專注地摩挲著那個粗糙的石球。
他甚至微微側了側頭,用寬大的麻布袖口,輕輕拂去了身旁青石階上的一點灰塵。
動作自然、輕柔。
仿佛面前站著的不是一個來要他命的劍仙。
而是一陣無關緊要的微風。
這種無視,這種完全不把對方的生死憤怒當回事的冷漠。
讓張晚一蓄滿的殺意,一拳砸進了棉花里。
有種說不出的荒謬。
張晚一握劍的手,因為這反常的反應,停了一下。
王鶴力緩緩抬起了頭。
他看向張晚一。
那雙眼睛裡,沒有反派標誌性的陰鷙和殘暴。
甚至沒有任何敵意。
那雙眼睛很清澈,甚至帶著點慈祥。
他就像一個飽讀詩書的長輩,在看著一個誤入歧途的晚輩。
眼裡滿是真誠的憐憫。
「逍遙,你來了。」
王鶴力開口了。
聲音很輕,很平。
沒有提高音量,也沒有咬牙切齒。
但在空曠陰冷的大殿裡,這句老友般的問候,聽得人後背發涼。
「你一路殺過來,渾身是血。」
王鶴力看著張晚一,語氣里甚至帶了點關切。
「你累了嗎?」
張晚一被這完全不按套路的開場白噎住了,他張了張嘴,原本準備好咆哮的台詞,卡在了喉嚨里。
王鶴力沒有理會他的錯愕。
他舉起手裡那個粗糙的石球,看著它。
「逍遙,你覺得,地球是圓的嗎?」
一句荒誕的哲學問題,拋在了仙俠世界裡。
張晚一咬著牙,強行拉回情緒,怒吼道:「少在這裡裝神弄鬼!你害死了那麼多人,今天我一定要殺了你!」
「害死?」
王鶴力微微歪了下頭,笑了。
那笑容很溫和,甚至有點純真。
「我沒有害死他們。」
「我只是在幫他們。」
王鶴力將石球放在膝蓋上,雙手交疊,聲音在大殿裡迴蕩。
「你口口聲聲說為了愛,為了拯救蒼生。」
「可是,愛是什麼?」
王鶴力的眼神慢慢變得深不見底。
「愛是自私,是欺騙,是占有。」
「是人類為了掩飾自己骨子裡的愚昧和貪婪,編造出來的最大謊言。」
他看著張晚一,像在看一隻掙扎的螻蟻。
「你們為了這些虛無縹緲的謊言,互相廝殺,互相折磨。」
「你們在紅塵里受苦,卻還沾沾自喜。」
「我殺了他們。」
王鶴力的聲音依然輕柔,卻透著一種讓人頭皮發麻的絕對理智。
「我是在幫他們,從這無盡的痛苦和虛偽中解脫。」
「我在重塑一個乾淨的世界。」
「這,才是真正的大愛。」
整個大殿鴉雀無聲。
沒有人說話。
甚至沒有人敢大聲呼吸。
王鶴力沒有任何誇張的動作。
但那套自洽的邏輯,那種真誠的「悲憫」,帶來的壓迫感比武力更嚇人。
他不是在殺人。
他是在從根本上,否定李逍遙一路走來所有的犧牲、所有的痛苦、所有的信念!
張晚一站在原地。
他看著王鶴力那雙毫無波瀾、充滿憐憫的眼睛。
他發現自己握劍的手,開始不受控制地發抖。
這不是在演戲。
這是張晚一,也是李逍遙,在精神上感到了真實的窒息。
他腦子裡嗡嗡作響。
在王鶴力這種降維打擊般的洗腦下。
他甚至有那麼一瞬間覺得……對方說得特麼好有道理!
自己像個跳樑小丑!
「你……你這個瘋子……」
張晚一聲音發顫,他試圖用憤怒掩飾心底的恐懼,卻發現連怒吼的力氣都快沒了。
「你真可憐,逍遙。」
王鶴力看著他,悲憫地嘆了口氣。
他輕輕將那顆石球放在青石階上。
石頭觸地,聲音很輕。
在這死寂的大殿裡,卻像一記重錘,砸在每個人心上。
監視器後。
老杜已經起了一身雞皮疙瘩,他死死搓著自己的手臂,感覺後背涼透了。
他以前拍過的那些反派,跟眼前這個黑袍男人一比,全是幼兒園水平。
江尋坐在椅子上。
看著畫面里那個席地而坐、悲憫世人的魔神。
嘴角終於勾起一抹滿意的笑。
不需要聲嘶力竭。
不需要真刀真槍。
僅憑几句輕飄飄的台詞。
內娛有史以來最恐怖的反派天花板。
在這一刻。
被王鶴力釘在了這座南詔國大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