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默想起剛才在零食區,秦似月單手劃手機的時候。
那個手機殼。
星黛露的矽膠殼,顏色洗褪到發白。
邊緣磨出了一圈灰白的痕跡,那是無數次在桌面上摩擦留下的。
背面還有一條細小的裂紋,順著星黛露的耳朵一直蔓延到指環扣的位置。
顯然用了很久。
如果不是特別喜歡,以現在十幾塊錢就能買一個手機殼的物價,早就換了。
她喜歡這個。
這個念頭冒出來之後就扎住了,拔不掉。
陳默掃了一眼機器側面貼的價格牌。
兩塊錢一次,十塊錢六次。
不貴。
他把購物袋遞過去。
「等我一下。」
秦似月接過袋子,眨了眨眼。
她順著他的目光看向那台抓娃娃機,嘴唇微微張開。
「你要抓那個嗎?」
陳默點點頭。
「抓那個幹嘛,又費錢又難抓。」
秦似月的聲音很輕,帶著點勸阻的意思。
陳默看著她。
「你手機殼上的是星黛露吧?」
秦似月愣了一下。
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口袋。
口袋裡那個用舊了的手機殼,是李芸從二手市場淘來的。
為了匹配她貧困實習生的人設,特意選了個有裂紋的。
她其實沒太注意過上面畫的是什麼。
但她確實喜歡可愛的毛茸茸的兔子。
她抬起頭,陳默已經掏出手機掃碼了。
投幣口吐出咔嗒一聲脆響,操縱杆旁邊的按鈕亮起紅色指示燈。
陳默活動了一下手指。
左手搭上操縱杆,右手懸在按鈕上方。
他低頭透過玻璃頂蓋往下看。
星黛露被擠在櫃體右下角。
左邊是皮卡丘的屁股,右邊壓著一隻倒下的布朗熊。
歪掉的長耳朵從縫隙里支出來,露著一隻圓眼睛。
「這位置不太好下爪。」
陳默自言自語了一句。
操縱杆往右推到底,再往前修正兩厘米,鐵爪移動到星黛露正上方的時候。
按下按鈕。
三根爪齒張開,落下去。
精準卡住了星黛露的腦袋和左側身體。
陳默心裡一松。
鐵爪收緊,上提。
星黛露離開了玩偶堆,耳朵在半空晃了兩下。
提到最高點的時候,三根爪齒同時鬆開。
星黛露從半空筆直墜落,砸回原位。
歪掉的耳朵又被自己的重力壓得更歪了一點。
陳默的表情沒動。
「積累一下手感就好了。」
他給自己找了個理由。
第二次,他調了角度。
操縱杆從正上方偏移到星黛露的左側腰部。
鐵爪落下去,卡住了腰和一條腿。
提起來,升到一半。
爪齒像抽了筋,啪地彈開。
星黛露重重摔在布朗熊的腦袋上,彈了一下,滑進旁邊的空隙。
第三次,從右側包抄,兜住後背。
抓是抓起來了。
但升到同一個高度,還是松。
第四次,從正面,卡脖子。
第五次,斜四十五度,夾住腦袋和一隻耳朵。
陳默盯著那個高度。
每一次爪齒鬆開的位置,一厘米不差。
就像有一條看不見的水平線劃在半空,只要觸碰到那條線,鐵爪就會自動斷電。
第六次。
鐵爪咬住了星黛露的右腿,帶著它晃晃悠悠地升起來,越過了之前那個鎖定高度。
這是六次里第一次越過。
一路晃到了出口滑道的正上方,就差兩厘米。
可,還是鬆了。
星黛露的身體在滑道邊緣彈了一下。
翻了個身,骨碌碌滾回玩偶堆最底層,被皮卡丘和布朗熊重新壓住,連歪掉的耳朵都看不見了。
陳默的手從操縱杆上鬆開,指腹印了一圈紅痕。
第七次。
第八次。
第十二次……
他又掏出手機充了二十塊。
鐵爪抓住了星黛露的兩條腿,倒掛著提起來,盪了兩圈。
依舊鬆手,墜落,砸在可達鴨肚子上。
第十三次、十四次……二十四次。
全部失敗。
每次抓起來到同一個高度就自動泄氣。
旁邊那台機器前,兩個背書包的高中男生罵罵咧咧地拍了一把玻璃櫃。
其中頭髮染黃的那個路過時,朝陳默努了努嘴。
「兄弟別玩了。」
「這一排全是黑機,抓力調到最低檔。」
「我剛才在那邊送了八十塊,毛都沒摸到一根。」
「除非你投五百塊觸發保底,不然純送錢。」
陳默沒轉頭。
黃毛見他不理人,嗤笑了一聲。
「還挺軸。」
黃毛還要再罵,忽然感覺背脊發涼。
他轉頭看過去。
站在那個軸人旁邊的漂亮女孩,正用一種冷漠的眼神掃過他。
黃毛打了個哆嗦,後面的髒話咽了回去,拉著同伴快步走了。
陳默盯著玻璃櫃裡的娃娃。
四十塊了。
四十塊夠他在公司食堂吃兩天午飯。
夠充一個月的公交卡。
他平時去超市,連一塊錢的環保購物袋都要算計半天,寧願自己拿個布袋子。
今天在這台機器上,已經白白扔了四十塊。
他往後瞥了一眼。
秦似月站在他右後方一步的距離,購物袋掛在手腕上,兩隻手抱在胸前,安安靜靜地看著他。
沒催他走,也沒說算了吧,然後露出你在浪費錢的表情。
就是看著他。
目光有些奇怪。
那是一種帶著笑意的專注,像是……在享受這個過程。
陳默抿了抿唇。
他轉回頭,盯著玻璃櫃角落裡那隻重新被壓住的星黛露。
掏手機,又充了三十塊,總共七十塊了。
第二十五次。
操縱杆推到底,爪齒落下去之前他在心裡默數了兩秒,等鐵爪的晃動徹底靜止再按按鈕。
落點比之前更精準。
鐵爪卡住了星黛露的脖子和胸口,提起來。
升到那條鎖死線的時候,爪齒顫了一下。
沒松。
繼續往上升了一厘米。
兩厘米。
陳默屏住呼吸。
三根爪齒同時彈開。
星黛露摔下去的時候撞到了滑道邊緣的擋板,彈到了另一側,比原來的位置更遠了。
第二十六到第二十九次。
他換了四種不同的夾取角度。
從上方、側方、斜方。
甚至試過先把旁邊的皮卡丘撥開,給星黛露清出空間再下手。
全部失敗。
爪齒鬆開的高度有過微小的波動,但從未超過滑道入口。
程序精確地計算著每一次的放生時機,像一個永遠不會心軟的莊家,收割著玩家的耐心和金錢。
第四十二次。
七十塊用完前的最後一次。
陳默的手指在操縱杆上按出了汗痕。
太陽穴跳著,牙關咬緊。
他把操縱杆推到最右下方的極限位置,然後一毫米一毫米地往回修正。
鐵爪落下。
這次卡住了星黛露的整個上半身。
腦袋、胸口、兩隻胳膊全兜在爪齒里。
起。
過了鎖死線。
繼續升。
鐵爪帶著星黛露晃晃悠悠地移向出口滑道。
高度夠了。
角度夠了。
正下方就是那個黑洞洞的出口。
只要這時候鬆開,娃娃就能掉進洞裡。
陳默的呼吸停了半拍。
鐵爪往左偏了一下。
不大,兩三厘米,但足夠了。
星黛露從爪縫裡飛出去,側身砸在玻璃櫃壁上。
彈落,滾進玩偶堆最底層。
機器里的電子音樂歡快地響了一聲。
屏幕跳出四個字——再來一次。
陳默的手從操縱杆上鬆開。
他低頭,胸腔起伏,把一口氣從鼻腔里呼出來。
為了一隻娃娃機里的玩偶,花了七十塊。
夠買三杯瑞幸,夠他的月度理髮錢,夠在樓下蘭州拌麵吃五碗加蛋的。
結果卻是零。
周圍的聲音不知道什麼時候全變了質。
隔壁機器循環播放的八位電子音樂像刮黑板,遠處賣場廣播裡促銷員的尖嗓子刺耳朵,不知道哪家小孩在尖叫。
腦子裡兩個聲音打成一團。
一個說:走吧,沒必要啊,她也沒說想要,七十塊扔進去了都打水漂,及時止損。
另一個說:可她的手機殼都用裂了,她一定很喜歡這個!
他把手伸進褲兜,摸到了手機,手指在屏幕上摩挲了兩下,準備再掃一百塊。
一隻手搭上了他的右手手背。
指尖涼涼的。很軟。
「陳默。」
他扭頭。
秦似月站在他左側,比剛才近了半步。
購物袋不知道什麼時候放在了腳邊。
她的視線沒有看他的臉。
她在看玻璃櫃裡面。
準確地說,她在看鐵爪。
「你操縱杆推到底的時候。」
「偏了十五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