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默定在原地。
周圍嘈雜的背景音全退了下去。
她舉著星黛露比耶的樣子,腦袋歪向玩偶那側,露出的半張臉上全是笑意,眼角淚痣被笑肌擠得微微上翹。
剛才蹲在機器旁邊算齒輪間隙的銳利全散了。
懟老闆時的伶牙俐齒也收了起來。
只剩滿噹噹的、軟乎乎的歡喜。
比他抓出來的所有玩偶加起來都招人。
陳默忽然就說不出話了。
那隻星黛露好像不是被他塞進了秦似月懷裡,而是直接撞進了他胸腔里——橫衝直撞,跳得又快又重。
耳尖不受控制地燒起來。
連呼吸都下意識放輕了。
手抬了一下,不知道該揣兜還是該背後面,放在哪都不自在。
滿肚子的話堵在嗓子眼。
想說她剛才好厲害。
想說她笑起來好看。
想說這隻星黛露跟她一樣可愛。
翻來覆去碾過舌尖,喉結滾了兩下。
最後只擠出來一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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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
秦似月噗嗤笑出聲。
星黛露被她往懷裡又收緊了一點,整個人笑得肩膀一聳一聳,眼睛彎成兩道月牙。
她笑完,伸手拉住陳默的手腕。
「走啦走啦。」
手指順著他的手腕往下滑,勾住掌心。
陳默被她牽著往出口方向走,腦子還沒完全重啟,腳步卻已經自動跟上去了。
冬天的冷風一灌。
陳默的理智回籠了一半,立刻找話題蓋住剛才的窘態。
「這個……」
他指了指她懷裡的星黛露,清了清嗓子。
「玩偶體積挺大的,拿著不方便。」
「回去放我車上吧,我替你保管。」
秦似月低頭看了一眼懷裡的玩偶,雙手交叉抱緊。
「這是我的。」
「七十多塊錢是我花的。」
陳默開始跟她算帳,試圖往回拽一點主動權。
「產權當然歸我。」
秦似月停下腳步。
她歪著頭看他。
那個歪頭的角度跟她剛才舉著星黛露的角度一模一樣。
「那你就當入股了。」
她的語氣認真起來。
「但是——我是大股東,擁有絕對控股權和永久使用權。」
停頓了半拍, 伸出一根手指在陳默面前晃了晃。
「你只有探視權!」
陳默沒憋住,笑了。
「只有探視權?都不給我點話語權?」
「小股東沒有話語權的。」
秦似月說這句話時表情極其正經。
正經到陳默幾乎要懷疑她是不是真的在開股東大會。
但她眼睛裡藏不住的笑意出賣了她。
「行。」
陳默點點頭,順著她的話往下接。
「那我這個小股東以後想探視的時候,還要提前打申請報告嗎?」
「看你表現咯。」
兩個人笑著走到停車的地方。
陳默拉開后座的車門。
把兩大袋購物袋放進去。
秦似月拿著玩偶繞到另一邊。
她坐進副駕駛,把星黛露擺在安全帶和車門中間的縫隙里。
她特意把那隻歪耳朵朝外放。
還伸手拍了拍玩偶的腦袋。
「這樣它就能看見窗外的風景了。」
陳默看著她的動作,沒說話。
他不太確定一隻毛絨玩偶需不需要看風景。
但他確定這些天看過的風景,過去的三十年裡從未有過。
……
車子沒啟動。
秦似月坐進副駕駛後,沒有系安全帶的意思。
她側過身看陳默。
「還早,不想回去。」
陳默手搭在方向盤上。
「那去哪?」
「隨便走走。」
她指了指窗外的方向。
遠處是老城區的低矮天際線,灰色瓦片和紅磚牆參差交錯。
「就那邊。」
兩人把車留在那,沿著老城區的街道慢慢走。
路邊有個賣糖炒栗子的小推車。
鐵鍋里的砂石翻滾,甜香的白煙往上冒。
陳默停下腳步。
「要吃栗子嗎?」
秦似月搖搖頭。
「才吃過午飯沒多久,吃不下啦。」
她拉著他的袖子繼續往前走。
「那烤紅薯?」
陳默指了指前面不遠處的一個鐵皮桶。
「不要。」
「糖葫蘆?」
「陳默你是在餵豬嗎?」
秦似月停下來瞪他。
陳默只是笑著撓撓頭。
……
秦似月的步速明顯比剛才慢了。
不是逛街的那種慢,更像是在丈量什麼。
她的目光反覆落在沿街的老建築上。
一面爬滿枯藤的紅磚牆,她站著看了五六秒。
一扇掉了半截油漆的綠色木門,她偏頭看了一眼又回頭看了一眼。
一棵從圍牆夾縫裡長出來的老槐樹,她仰著頭盯了很久,像在辨認樹冠的形狀。
不是好奇,也不是隨便看看。
陳默認得那種表情。
他每次回陳家村,走過小學門口那條土路的時候,也是這個表情——不是「哦這裡有條路」,而是「這棵樹怎麼比我走那年矮了」。
是一個人站在很久沒回過的地方,用眼睛比對記憶里的樣子。
「你以前來過這邊?」
秦似月回過神,笑著搖頭。
「沒有,就是覺得老房子好看。」
陳默沒再追問。
他只是把走路的位置從左邊換到了右邊——右邊靠馬路,她現在走在里側了。
秦似月低頭看了一眼兩人的站位變化,沒說話。
但她的手主動伸過來,小指勾住了他的小指。
……
街角蹲著一個舊書攤。
藍色防雨布鋪在地上,擺了幾十本泛黃的舊雜誌。
《故事會》、《讀者》、《知音》,封面卷角翹起,帶著上個世紀的油墨味。
秦似月蹲下去翻。
手指拂過一本九十年代的《大眾電影》。
封面是邱淑貞,燙著捲髮,側臉微仰。
秦似月把雜誌拿起來,擋住自己下半張臉,只露出眼睛和淚痣。
她還沒來得及開口。
「比她好看。」
陳默脫口而出,說完他自己先愣了一下。
秦似月把雜誌啪地拍在他胸口。
「我只是想問你有沒有看過她演的電影!」
她瞪了他一眼,眼裡全是笑。
「不知羞。」
「呃,看……看過。」
陳默結巴了一下。
「哪部?」
秦似月不依不饒地追問。
「倚天屠龍記。」
「她演誰?」
「小昭。」
陳默答得很快。
秦似月哼了一聲。
「算你過關。」
攤主是個頭髮花白的老頭,戴著老花鏡,一直樂呵呵地看著兩個人。
「姑娘你買不買?不買別拿我雜誌當扇子使。」
陳默伸手去掏錢包。
「多少錢?我買了。」
「這本五塊。」
「行。」
陳默摸出一張十塊遞過去,老頭翻了半天零錢盒。
就在這幾秒的間隙里。
秦似月站直了身體,她的視線越過陳默的肩膀,定在了街道盡頭某個方向。
陳默轉頭看過去。
那個方向什麼都沒有。
一條窄巷,兩側是舊居民樓,巷口堆著幾個蛇皮袋。
路燈杆子歪著,燈罩碎了一半。
很普通。
普通到不值得多看一眼。
但秦似月一直在看。
她臉上的笑意沒有完全消失,但眼底的光變了。
從明亮變成幽深。
像一面平靜湖面的底部,突然有什麼東西翻了個身。
她收回視線。
重新看向陳默的時候,語氣低了些。
「我有一個想去的地方。」
她停頓了一下。
「可以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