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雨琪光著腳踩在地板上,溜達到餐桌旁邊。
「就逛了逛街,買了點東西,吃了頓飯。」
「就這?」
「就這。」
陳雨琪盯著他的臉看。
「那你臉紅什麼?」
陳默摸了一下自己的耳朵,有點燙。
「暖氣開太足了,從外面冷風裡進來激的。」
「暖氣都沒開,我十分鐘前剛看過溫度計,室溫十度。」
陳默悶頭灌了一大口可樂。
冰涼的液體順著食道滑下去,勉強壓住了那股燥熱。
陳雨琪見他不說話,開始翻桌上的購物袋。
裡面裝的都是在山姆買的日常用品,還有陳默順手拿的幾包薯片。
她扒拉了兩下,動作停住了。
從兩包抽紙中間,陳雨琪掏出一個深藍色的鐵盒。
表面是凸起的雪景浮雕圖案。
「丹麥曲奇?」
陳雨琪把鐵盒舉到眼前看了看。
「這不是超市進口區那邊擺著的那款嗎?挺貴的吧。」
陳默看了那個鐵盒一眼。
「是買給她的,我忘記拿給她了。」
他拿著可樂罐走過去。
「剛好明天拿給她。」
陳雨琪把鐵盒翻了個面,看到底部的價簽。
「一百八十九塊錢,哥,你買一盒餅乾花兩百塊?」
陳默沒吭聲。
他想了一下下午在超市裡的場景。
「她當時看了一眼價簽沒捨得拿。」
「我後來趁她轉過去看別的東西,偷偷塞進購物車底下的。」
陳雨琪拿著鐵盒的手放了下來。
她抬起頭,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陳默。
「陳默,你完了。」
「一邊去。」
「不是,我說真的。」
陳雨琪把鐵盒放在桌面上,發出清脆的碰撞聲。
「你以前買衛生紙都要先比價三個平台,滿減活動算得比微積分還明白,為了省兩塊錢運費能湊單湊半小時。」
「現在你偷偷往購物車裡塞兩百塊錢一盒的餅乾?」
陳默把可樂罐往茶几上重重一墩。
「去去去,趕緊去睡覺!」
陳雨琪舉起雙手做投降狀。
「行行行,我睡覺,我不打擾戀愛腦。」
她笑嘻嘻地往臥室走。
手搭在門把手上的時候,她又轉過頭。
「哥。」
「幹嘛?」
「她今天開心嗎?」
陳默沉默了一下。
想起銀杏樹下秦似月摸著樹幹刻痕的側臉,想起她說「等的人沒來」時那個輕飄飄的語氣,想起她回過頭看他的時候,眼睛裡那層說不清道不明的溫度。
「開心。」
他說。
「應該是開心的。」
陳雨琪沒再說話,輕輕帶上了門。
……
客廳只剩陳默一個人。
他躺在沙發上,雙手枕在腦後,盯著天花板。
腦子裡像走馬燈一樣轉。
今天發生的事太多了,多到他需要一幀一幀地回放才能消化。
秦似月蹲在娃娃機旁邊的樣子。
她咬著糖畫跟他十指相扣走過老街的樣子。
她舉著星黛露跟他比耶說「我們像不像」的樣子。
每一幀都甜得他頭皮發麻。
但有一幀不是。
那棵銀杏樹。
她站在樹下摸著刻痕,指尖緩慢移動的樣子——那不是在看風景。
「很久以前,有個傻瓜經常在那裡等人。」
「等了很久很久,等的人沒來。」
「後來……他走了。」
陳默翻了個身,臉朝沙發靠背。
那個「傻瓜」是誰?
等的「人」又是誰?
她說「他走了」的時候,總感覺有什麼東西沉重的壓下來了。
一個人講別人的故事不會是那種語氣。
只有講自己的故事才會。
陳默咬了咬後槽牙。
不會是前男友吧?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他整個人就不好了。
胸口悶得慌。
他翻了個身,又翻了個身。
算了,還是別瞎想了。
他告誡自己。
人家現在跟你牽手逛街吃飯,叫你名字的時候語氣那麼軟,給你餵紅薯的時候——
但是她眼底那層看穿他、穿過他的光……
「操。」
他低聲罵了一句,用力揉了把臉。
手機屏幕突然亮了,是高中班級群。
班長李峰發了條消息,後面@了他的名字。
【李峰:@陳默 老弟,明天聚會別忘了啊!大傢伙都等著見你和你對象呢,我把包間都定好了,再說一下啊,明珠酒店二樓,6點半。到時候你那車停門口就行,讓兄弟們也開開眼哈[呲牙][呲牙]】
語氣熱情到溢出屏幕。
底下跟了十幾條消息,有人接茬說「默子發達了」,有人問「真假啊帕拉梅拉」,還有幾個許久不聯繫的老同學突然冒泡,清一色的「好久不見」和「期待明天」。
陳默看了兩秒,把聊天記錄往上翻了翻。
在李峰@他之前三分鐘,群里有一條被撤回的消息。
來自一個他不太熟的號。
撤回消息旁邊緊跟著李峰的那條熱情洋溢的@。
陳默的嘴角扯了扯。
他正準備鎖屏,手機又震了一下。
一條私聊消息彈出來。
來自一隻抱著胡蘿蔔的小白兔。
【秦似月:晚安[月亮][兔子]】
陳默盯著那隻小白兔看了看,心裡的憋悶,忽然就散了。
他打了兩個字。
【陳默:晚安。】
又覺得太幹了,刪掉,重新打。
【陳默:晚安,明天見。】
手機扔在胸口,他閉上眼睛。
明珠酒店,六點半。
李峰想看什麼,他就給他看什麼。
至於秦似月之前說的那個等人的傻瓜——
陳默睜開眼,盯著天花板裂紋。
管他是誰。
現在站在她身邊的人,是我。
手機屏幕暗下去又亮起來。
秦似月又回了一條消息。
【秦似月:明天見[小兔子舉心心]】
【秦似月:不要熬夜哦[傲嬌貓]】
陳默嘴角翹起來又壓下去,壓下去又翹起來。
窗外風聲呼呼的。
暖氣沒開,但他覺得整間屋子都是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