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默彎下腰的時候,膝蓋磕在了樓梯口的水泥台階上。
疼了一下,但他沒吭聲。
秦似月的身體順著他的後背滑了下來,雙臂環住他的脖子。下巴擱在他的肩膀上,整個人的重量一點一點壓實。
她整個人的重量掛到他後背上時,陳默第一反應是——
太輕了。
冬天穿得這麼厚,一件長款的羊絨大衣加上裡面的毛衣。
壓在背上卻沒什麼分量。
陳默甚至覺得,自己平時在公司搬一箱列印紙都比這沉。
他單手往上顛了一下,把她背得更高更穩當些。
然後雙手向後,穩穩地兜住了她的腿彎。
「抱緊。」
秦似月乖乖地收緊了手臂,手指扣在他鎖骨前面。
「嗯。」
她很輕地應了一聲。
下巴在他的右肩上找了個舒服的角度,不動了。
……
老居民樓沒有電梯。
整個一樓全黑。
陳默右腳踩上第一級台階的時候,腳底板碾到了一粒碎石子。
在安靜的樓道里發出「咔」的一聲輕響。
頭頂沒有任何燈亮起來。
這裡的聲控燈大概在幾年前就集體報廢了。
根本沒人來修。
陳默只能憑著感覺往前走。
一邊走一邊在心裡默默數著台階。
一。
二。
三。
到了第四級台階,腳下突然矮了一截。
他完全沒防備,直接踩空了半厘米。
身體不受控制地往前栽了一下。
也就是這一下,背上秦似月的手臂猛地收緊,差點勒得他喘不過氣。
「沒事。」
陳默趕緊站穩腳跟。
他拍了拍秦似月垂在身側的小腿,安撫她的情緒。
「台階不一樣高,慢點走。」
她的聲音悶悶的。
直接順著陳默的肩窩處鑽進耳朵里。
陳默有些好笑。
「你這喝醉了還知道台階不一樣高?」
「嗯。」
秦似月在他背上點了點頭。
頭髮掃過陳默的脖子,痒痒的。
「第四級和第九級要矮一點。」
她像是在背誦什麼口訣。
「第十二級有個缺角。」
說完這幾個數字,她的聲音又沉了下去,沒了動靜。
陳默腳下頓了一下。
他把這幾個數字在心裡過了一遍。
第四級,第九級,第十二級。
這些細節,如果不在這裡住上個一年半載,每天上上下下走個兩三趟,是絕對記不住的。
陳默心裡泛起一陣說不清的酸澀。
他繼續往上走。
到了一樓半拐角的地方,樓道里徹底黑了。
伸手不見五指。
右手邊的牆壁摸上去粗糙得像一張大號的砂紙。
陳默伸出左手,扶著牆角準備轉彎。
指尖剛好蹭到一塊翹起來的牆皮,乾燥的粉灰落在了手背上。
因為轉彎的動作,秦似月的重心往右邊偏了一下。
她的臉直接從陳默的肩窩處滑了過來。
柔軟的臉頰擦過他的後頸。
最後停在他耳朵下面不到兩厘米的位置。
溫熱的呼吸毫無阻擋地打在他的耳垂上。
帶著很淡的酒精味和她身上那種特有的香氣。
陳默的喉結上下滾了兩圈。
二樓拐角。
有一盞聲控燈居然還活著。
陳默的腳步聲觸發了開關,「啪」的一聲亮了起來。
光線昏黃暗淡,勉強能照出樓道里斑駁脫落的牆面。
角落裡堆著幾個不知道放了多久的舊紙箱,上面積了一層厚厚的灰。
轉彎處的樓道突然變窄了。
兩側牆壁之間的距離,目測連一米二都不到。
陳默背著一個人,他自己的肩寬加上秦似月環在脖子上的手臂寬度,剛好卡在這個通道的極限邊緣。
他只能側過身。
讓自己的左肩幾乎貼著牆面,一點一點往裡擠。
秦似月的頭在這個時候從他肩膀那側蹭了過來。
像貓。
她的腦袋很自然地在陳默的頸側找了一個最舒服的凹陷處,直接貼了上去。
額頭抵在他頸側。
幾縷碎發調皮地垂下來,隨著她的呼吸,一下一下掃過陳默的下頜線。
陳默握著牆角的手指關節用力彎了一下。
陳默握著牆角的手指關節彎了一下。
他把呼吸放慢,一步一步通過窄道。
好不容易過了窄道,聲控燈在身後非常不給面子地滅了。
樓道再次陷入了完全的黑暗。
只有走廊盡頭那扇破玻璃窗透進來一點外面路燈的微光。
勉強把台階的邊緣勾出一條模糊的線。
陳默站在原地等了兩秒。
右腳用力在地上跺了一下。
燈沒亮。
他不死心,又加重力道跺了一下。
樓道里只有沉悶的回聲。
燈還是沒亮。
這就很尷尬了。
黑暗中,陳默清楚地聽到背上的人發出了一聲極輕的笑。
氣流直接噴在他耳根上。
酥酥麻麻的。
「你笑什麼。」
陳默沒好氣地問。
「你跺腳的樣子……」秦似月含混地說。
「好像在生氣。」
「我沒生氣,我在開燈。」
陳默糾正她。
「哦。」
秦似月拖長了尾音。
二樓到三樓的這段樓梯,是連一點微光都借不到了。
黑暗把所有的視覺信息全部切斷,剩下的又有觸覺和聽覺。
陳默能感覺到後背貼著的那個溫熱的身體。
掌心托著的那一小塊布料下的膝彎。
耳邊那道均勻又綿長的呼吸。
還有她胸腔里心臟跳動的震動,透過厚厚的衣服,一下一下傳到他的肩胛骨上。
陳默覺得自己的心跳好像被帶偏了節奏。
跟她的頻率完全重合在了一起。
「這次……不會再……」
秦似月突然開口了。
聲音很碎。
斷斷續續的,含含糊糊的。
就像是一句完整的夢話,被她自己的呼吸生生剪成了好幾截。
陳默側了側頭,把耳朵湊近了一些。
「嗯?你說什麼?」
沒有回應。
秦似月的手臂反而又收緊了一圈。
這次她把臉整個埋進了陳默的頸窩裡。
像是一個溺水的人死死抓住了最後一塊浮木。
陳默等了一會兒,見她不再出聲,也就沒有再問。
他把她往上託了托,提了一口氣,繼續爬最後這半層樓梯。
終於到了三樓。
這裡的走廊比下面樓梯間稍微寬敞了一點。
陳默站在走廊的入口處停下腳步。
面前一共有三扇門。
最近的那扇門上貼著一張早就過期的寬帶安裝GG。
另外兩扇門離得比較遠,在黑暗中只能看出一個四四方方的模糊輪廓。
「到了。」
陳默輕聲說。
他轉過頭問背上的人。
「哪間?」
背上沒有任何動靜。
「秦似月。」
「嗯……」
她哼唧了一聲。
「到底哪個門,你別睡著了。」
陳默有些無奈。
走廊里安靜了兩秒鐘。
然後一隻白皙的手從他的肩膀後面慢吞吞地伸了出來。
食指抬起,在空氣中晃了兩下。
最後指向了走廊最裡面的那扇門。
陳默順著她手指的方向看過去。
那扇門上隱約能看見一個褪了色的「福」字。
「302。」
秦似月報出了門牌號。
陳默背著她站在原地,沒有馬上走過去。
他在等她下一步的指示。
「鑰匙……」
秦似月果然還有下文。
「在外面那個鞋墊底下。」
陳默嘆了口氣,防範意識真差。
就這種老破小的居民樓,連個正經的物業和保安都沒有,鑰匙居然就這麼大大咧咧地藏在腳墊底下。
這要是碰上個有心的小偷,連撬鎖的功夫都省了。
他背著秦似月走到302門口,低頭看了看地面。
一塊非常破舊的棕色腳墊躺在門外。
邊緣已經嚴重翹起,表面磨得全是毛球。
陳默單手扶著背上的秦似月,防止她掉下來。
然後緩緩彎下腰,半蹲在門口。
伸出空出來的那隻手,用指尖捏住腳墊翹起的那個角。
一把掀開。
一把帶著鐵鏽痕跡的舊鑰匙,就這麼安靜地躺在凹陷的水泥地面上。
旁邊還有幾片不知道哪裡來的枯樹葉。
陳默把鑰匙撿了起來。
金屬特有的涼意順著指尖直接傳到了大腦。
他站起身,重新面對著那扇舊木門。
這扇門看起來有些年頭了。
門板上的漆掉得斑駁陸離,鎖孔在門把手下方大約三厘米的位置,鐵皮周圍有一圈細密的劃痕。
都是長年累月在黑暗中摸索著插拔鑰匙留下來的痕跡。
陳默拿著鑰匙,手停在了半空中。
鑰匙的尖端抵著鎖孔邊緣。
他的手指頓住了。
走廊里安靜得出奇。
三樓的另外兩扇門後面沒有任何聲響。
連個電視機的聲音都沒有。
仿佛整棟樓在這一刻只剩下他和秦似月兩個人的呼吸聲。
背上的秦似月動了一下。
她的下巴從陳默的肩窩處抬了起來,臉頰往前湊了湊,嘴唇幾乎貼著陳默的耳廓。
「怎麼了?」
她開口問。
聲音輕得像是一顆從水面下慢慢浮上來的小氣泡。
陳默沒有馬上回答。
每個男生,在第一次拿著鑰匙,準備推開自己喜歡的女生的家門時,都會經歷這短暫卻漫長的一秒。
這種緊張,不亞於在婚禮的紅毯上邁出第一步。
這不僅僅是一扇門。
這是她的生活。
是她每天下班後獨自面對的過去。
是她在這座繁華都市裡唯一藏身的世界。
如果打開它,就意味著他正式跨過了那條看不見的邊界。
走進了她極力隱藏的地盤。
陳默深吸了一口氣。
把胸腔里那些亂七八糟的雜念全部壓了下去。
他的手腕微微用力往前一送。
鐵鏽斑駁的鑰匙順暢地插進了鎖孔里。
往右邊用力一擰。
老舊的鎖芯發出一聲清脆的「咔噠」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