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似月忽然轉過頭。
黑框眼鏡後面,那雙眼睛看著他,乾乾淨淨的。
「組長,Q4的復盤報告模板是用去年的格式嗎?」
語氣平穩。
公事公辦。
挑不出任何毛病。
陳默手裡的水杯僵在半空。
「……用去年的就行。」
「好的。」
秦似月轉回去,繼續敲鍵盤。
陳默端著水杯走了。
走到茶水間,接了滿滿一杯水,一口沒喝,全倒進水槽,又接了一杯。
他靠在飲水機旁邊,腦子裡突然冒出趙總經理那個畫面。
秦似月說「祝您新年大吉大利萬事如意」的時候,趙總經理明明緊張得要死,但還是硬著頭皮一句一句往回接。
「你也是,新年快樂。」
她說一句,他回一句。
那股子小心翼翼的勁兒,怎麼說呢——
「感覺他人還怪好的。」
陳默嘀咕了一句,決定把這個當破冰話題。
回去的時候又繞了那個大圈,經過秦似月工位,這次沒放慢腳步,假裝隨意地開口。
「對了小秦。」
秦似月抬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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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總經理剛才挺有意思的哈。」
「嗯?」
「你說一句吉祥話,他就趕緊回一句,一句都不落下。」
陳默靠在隔板邊上,儘量讓語氣聽起來鬆弛。
「你說大吉大利他說萬事如意,你說新年好他說你也是,這陣勢,就好像他才是實習生。」
秦似月盯著他看了兩秒。
毫無反應。
臉上的表情還跟剛才問模板格式的時候一樣——平平淡淡的。
陳默心裡咯噔一下。
完了,冷場了。
「咳……感覺他人還怪好的。」
他硬著頭皮找補。
忽然。
秦似月的肩膀抖了一下。
很輕。
然後就繃不住了。
「噗——」
她一口氣沒憋住,笑出了聲,趕緊抬手捂嘴,肩膀一聳一聳的,眼鏡都快被笑得滑下來了。
陳默一臉懵。
「怎麼了?」
秦似月搖頭,不回答,但笑聲越來越大,整個人趴在鍵盤上,肩膀抖得跟篩糠似的,鍵盤被壓出一串亂碼。
「到底笑什麼啊?」
她還是不說,只是擺了擺手,眼淚都快笑出來了。
陳默莫名其妙地看著她,但在這種情緒感染下,嘴角根本不受控制地往上翹。
「有這麼好笑嗎?」
秦似月從鍵盤上抬起頭,鏡片後面那雙眼睛彎成了月牙,笑到連話都說不利索。
她越笑越厲害,陳默明明不知道笑點在哪,但就是扛不住了。
「你別笑了,搞得我也——」
話說到一半,他自己先「嗤」了一聲。
然後就徹底收不住了。
兩個人在開放辦公區的角落裡,一個趴在鍵盤上抖,一個靠著隔板悶笑,誰也停不下來。
旁邊工位的老趙探出頭看了一眼,又縮回去了。
算了,總感覺應該當作沒看見。
……
接下來兩天,一切恢復了正常。
或者說,恢復了那種「應該有的樣子」。
秦似月準時上班,準時下班前五分鐘合上電腦,偶爾加班。
存在感約等於角落裡那盆半死不活的綠蘿。
工單她按時交。
周報她提前寫。
需要溝通的項目節點,她發郵件,抄送組長陳默,用詞正式,格式規範。
「陳組長,附件為Q4市場數據匯總初稿,請批閱。」
陳默盯著這行字看了足足二十秒,敲了個冷冰冰的「收到」。
手指在鍵盤上懸了懸,想再打點什麼,最終什麼也沒加。
這是對的。
在公司里,他們只能是這個關係。
他是組長,她是實習生。
上級和下屬。
陳默反覆告訴自己,這是對的。
出了公司那道門可以牽手,進了公司就得鬆開。
工作是工作,私人是私人。
她第一天就把規矩劃清楚了——「到了公司,你叫我小秦就行。」
這不挺好的嘛。
成熟、理智、有分寸。
換任何一個正常人來評價,都會豎大拇指說一句「這姑娘懂事」。
可「懂事」這兩個字咂在嘴裡,越嚼越不是味兒。
第二天中午,陳默去食堂打飯,路過秦似月的工位,她正拆一盒泡麵。
他腳步頓了頓,想說「一起去食堂」。
張了張嘴,沒出聲。
這個時間點,辦公區還有七八個人沒走,他要是單獨約一個實習生去吃飯——
太惹眼。
下午三點,他去茶水間泡茶,秦似月正好也進來接水。
兩人在飲水機前碰上了。
「組長。」
「嗯。」
秦似月彎腰接水的時候,手背蹭過他的袖口。
陳默的手指猛地瑟縮了一下。
秦似月接好水,端著杯子走了。
經過他身邊的時候,那股淡淡的香皂味飄過來,和在陳家村過年時一模一樣。
陳默站在飲水機前,舉著空杯子愣了好久。
明明近在咫尺。
明明就在三個格子間以外。
但隔著電腦、隔板和這層該死的上下級關係,比海城到陳家村的國道還要漫長。
……
第三天下班。
六點一過,辦公區的燈一盞接一盞滅掉,同事們陸續拎包離開。
老趙臨走前拍了拍陳默的肩膀:「老陳,撤不?樓下烤串店今天新上了蒜蓉台山生蚝。」
「不了,我還有東西沒弄完。」
老趙聳聳肩走了。
六點半,楊姐從財務室出來,路過陳默工位打了聲招呼,也走了。
七點,連卷王小劉都關了機,夾著筆記本電腦出了門。
整個十七樓,徹底空了。
偌大的空間裡,只剩兩塊屏幕還亮著。一塊在陳默面前,另一塊在三個格子間外的角落裡。
陳默靠在椅背上,靜靜看著那個方向。
大燈全關了,只有角落那盞孤零零的頂燈,投下一小片暖黃色的光暈。
灰色衛衣,馬尾辮,黑框眼鏡。
秦似月還在加班。
和大年三十前那個深夜,他撞見她吃沒有火腿腸的泡麵時,一模一樣的畫面。
陳默的手指在扶手上敲了敲,然後猛地站起身。
穿過三個格子間,走到她工位旁邊。
腳步聲在空蕩蕩的辦公區里格外清晰。
秦似月抬起頭。
「組長?還沒走啊?」
陳默看著她鏡片上反射的幽藍光芒,深吸了一口氣。
「我不想叫你小秦了。」
秦似月懸在半空的手指微微一頓。
整層樓安靜得能聽到中央空調的氣流聲。
她慢慢抬起頭,摘下黑框眼鏡,露出那雙乾淨清亮的眼睛,眼角的淚痣在暖黃的燈光下格外顯眼。
「那……」
她的聲音很輕,輕到像從很遠的地方飄過來。
「你想叫我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