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生?需要幫您取個等候號嗎?」
前台姑娘還在舉著iPad,臉上維持著職業微笑,等著陳默發話。
陳默深吸了一口氣。
他為了今天,把路線排演了四五遍,每一步的時間卡得死死的。
現在倒好,不僅淋成落湯雞,連個吃飯的座位都沒了。
他剛準備開口拒絕。
身側突然伸過來一隻白皙的手,輕輕搭在了他的手肘上。
陳默轉頭。
秦似月就站在他半步之後的位置,微微歪著頭看他。
她臉上沒有半點因為計劃泡湯的不悅,反而帶著幾分促狹的笑意。
就好像剛才她一直站在旁邊,津津有味地觀察他怎麼氣急敗壞一樣。
「陳默。」
「你脖子上的筋都鼓出來了。」
陳默一愣,下意識伸手去摸自己的脖子。
「啪。」
秦似月笑著拍掉他的手。
隨後,在前台略顯尷尬的注視下,她往前邁了小半步,腳尖微踮,湊到了陳默的耳邊。
帶著薄荷口香糖味的溫熱氣息,若有似無地掃過他的耳廓。
「等四十分鐘也沒關係啊。」
她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絲軟糯。
說完,她退回半步,朝他彎了彎那雙好看的眼睛。
「反正……是跟你一起等的。」
轟——
陳默感覺耳根深處有什麼東西炸開了。
剛才還堵在心口的那些焦躁、惱火、以及對行程崩盤的挫敗感,被她這一句話輕飄飄地全部掃空。
他看著秦似月亮晶晶的眼睛,胸腔里的心臟不安分地亂撞。
感動是真的,心動也是真的。
可現實問題擺在眼前——真等不起。
要是真在這兒耗四十分鐘,今天重頭戲的摩天輪絕佳觀景時段就鐵定泡湯了,他辛辛苦苦準備了一周的告白計劃難道要在排隊過山車的人堆里喊出來?
陳默張了張嘴,卡了殼。
說「不行咱們走吧」,顯得不領情。
說「好咱們等」,計劃又不允許。
他攥著那把粉色小豬佩奇摺疊傘,在原地進退兩難,一時竟然尷尬住了。
秦似月看出了他眉眼間的窘迫和糾結。
「不過,我真餓了,等不了那麼久。」
「跟我來,我帶你去個地方。」
陳默愣了一下:「去哪?」
「跟我走就行了。」
秦似月沒給他猶豫的機會,反手拉住他的手腕,直接推開了意麵館的玻璃門。
……
外面的雨勢已經緩了不少,從豆大的雨點變成了濛濛細雨。
秦似月沒讓陳默撐那把滑稽的兒童傘,而是拉著他,貼著沿街商鋪的屋檐往前走。
兩人穿過兩條略顯破舊的巷子,七拐八繞之後,秦似月在一個不起眼的門臉前停下了腳步。
這是一家極小的麵館。
門面窄得只夠兩個人並肩進去,門頭上掛著一塊木板招牌,上面手寫的紅色大字早就剝落褪色,只能勉強認出「老李麵館」四個字。
「好香啊。」
秦似月吸了吸鼻子,像只聞到魚腥味的貓,率先鑽了進去。
陳默跟在後面走進去。
店裡確實很小,統共就擺了四五張摺疊桌,連個收銀台都沒有。
但桌面擦得反光,地面也沒有油膩的腳印,簡陋卻出奇的乾淨。
老闆是個繫著白圍裙的中年男人,正在熱氣騰騰的湯鍋前忙活,聽到動靜頭也沒回:
「吃點什麼?牆上有菜單。」
陳默抬頭看牆上掛著的白板,上面只用黑筆寫著六七樣東西,最貴的一碗招牌面才十五塊錢。
跟剛才那家人均一百三還要排隊的意麵館比起來,這裡便宜得讓人心裡踏實。
「兩碗招牌牛肉麵,再來一份拌牛腱子。」
秦似月輕車熟路地點完單,拉著陳默在最裡邊的桌子坐下。
剛坐穩,秦似月就從桌上的紙盒裡抽出幾張餐巾紙。
她探過半個身子,把紙巾貼在陳默被雨淋濕的左肩上,一點一點地把燈芯絨布料上的水漬吸乾。
陳默看著她近在咫尺的側臉,心尖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撓了一下。
他沒說話,也抽了兩張紙巾,伸手遞過去,墊在秦似月散落在肩膀上的發尾處,幫她把發梢沾著的水汽一點點擦掉。
兩個人誰也沒多說什麼,就這麼互相擦著雨水,像已經在一起生活了許多年的老夫老妻。
沒過幾分鐘,兩大海碗牛肉麵端上了桌。
上面飄著厚厚一層紅油,大塊的牛肉蓋在麵條上,撒了一把翠綠的香菜。
秦似月挑起一筷子麵條吹了吹,送進嘴裡。
嚼了兩口,她的眼睛瞬間亮了,眼角的淚痣都跟著鮮活起來。
「陳默,你快嘗嘗!」
陳默被她的反應逗笑了,也跟著吃了一大口。
麵條勁道,湯頭濃郁,牛肉燉得軟爛入味。
這味道,確實比他在網上看那些花里胡哨的美食博主吹捧的意面要實在太多了。
他咽下麵條,看著對面吃得鼻尖冒汗的秦似月。
腦子裡突然冒出一個念頭:計劃趕不上變化,好像也不全是一件壞事。
至少現在的氛圍,比坐在那種端著架子的西餐廳里,要舒服幾百倍。
……
熱湯下肚,驅散了身上的寒氣,兩人自然地打開了話匣子。
秦似月咬著筷子,講起自己小時候為了偷吃隔壁大爺家的棗,爬樹下不來,最後還被狗追了半條街的糗事。
陳默聽得直樂。
他很難把眼前這個生動鮮活的女孩,跟公司里那個總是一聲不吭、敲鍵盤做表格的透明實習生聯繫在一起。
為了回應,他也講了自己剛入職大廠時,把發給部門群的工作匯報,手滑發到了公司五百人的大群里,還帶上了一個「老闆是傻叉」的表情包,最後被迫寫了三千字檢討的黑歷史。
秦似月笑得趴在桌子上,肩膀直抽抽。
「面來了!還有送你們的小菜。」
老闆把拌牛腱子端上來,順手放下一小碟秘制辣醬。
陳默把辣醬往中間推了推:
「你能吃辣嗎?」
「能啊。」
秦似月說著,伸出右手去拿那個辣醬碟。
大衣的袖口隨著她的動作往後滑了一截,露出一截白皙纖細的手腕。
陳默的視線不經意間掃過。
就在她手腕內側、靠近脈搏的地方,有一道極淡的壓痕。
那不是睡覺壓出來的印子,而是長期佩戴某種錶帶較寬、分量不輕的腕錶留下的痕跡。
陳默在公司里見過她半年,她手腕上從來都是空蕩蕩的,連根紅繩都沒戴過。
平時不戴表,手腕上怎麼會有這麼明顯的壓痕?
陳默的腦子裡飛快地閃過一絲疑惑。
但他還沒來得及看清,秦似月已經拿到了辣醬碟。
手腕一轉,袖口重新垂落,將那道痕跡遮得嚴嚴實實。
她似乎完全沒有察覺到陳默的目光,轉頭看向門外。
「看,雨停了。」
陳默的注意力瞬間被這四個字拉走,沒來得及細想手腕的事。
他轉頭看去。
門外的青石板路上雖然還積著水,但天光已經破開了厚重的雲層,剛才那陣讓人措手不及的急雨,竟然真的停了。
「還真是。」
陳默搖了搖頭。
「我記得上學那會兒,老天爺就喜歡這麼幹。」
「專門挑放學沒帶傘的時候下暴雨,等你頂著書包跑回了家,雨馬上就停,純純搞心態。」
秦似月托著下巴,笑眯眯地聽著他抱怨。
等他說完,她抽出紙巾擦了擦嘴角的湯汁,一雙清亮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他。
「那,陳組長。」
她特意換回了那個帶著幾分戲謔的稱呼,聲音里透著隱隱的期待。
「雨也停了,飯也吃飽了。」
「接下來,我們去哪裡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