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地到了。
三面老樓的背面圍成一個口袋形,磚牆上爬滿了乾枯的藤蔓,角落裡堆著幾個破舊的花盆。
地上的碎石子在路燈照不到的死角,徹底隱沒進黑暗。
牆上那個用紅漆噴的「拆」字還在,雨水沖刷掉了一半筆畫,像個沒寫完的殘破故事。
空地中央。
那棵老銀杏樹靜靜矗立。
樹幹粗大得需要兩人合抱,枝頭剛剛冒出的嫩芽,在夜風裡輕輕搖曳。
樹旁邊的石凳。
是空的。
秦似月的腳步瞬間僵住。
她站在空地邊緣,目光慌亂地往四面看了一圈。
左邊,枯藤底下是一排廢棄的自行車架,鏽得早看不出原本的顏色。
右邊,破花盆旁扔著幾個乾癟的礦泉水瓶和空煙盒。
對面,牆根下一隻野貓無聲無息地躥進了草叢。
一個人都沒有。
石凳上空空蕩蕩,什麼也沒留下。
仿佛曾經有過的溫度都被夜風吹散了。
秦似月猶如遊魂般,慢慢走過去。
高跟鞋踩在碎石子上,發出細碎的咯吱聲。
每一步都走得很慢,慢到她能聽見自己的心跳。
她走到銀杏樹前,緩緩伸出手。
指尖碰到了樹皮。
粗糙的,帶著一道道深邃的溝壑,那是被風雨和歲月生生刻出來的紋理。
上面還殘留著別人用鑰匙劃出的字跡,歪歪扭扭,大多已經被新長出的樹皮擠壓得模糊不清。
她的指腹,一點點划過那些痕跡。
上一次站在這裡的時候,陳默就在她身旁。
她摸著這棵樹,給他講了一個故事。
她說,有一個人,在這棵樹下等另一個人,等了很久,很久。
她當時沒告訴他——那個傻傻等待的人,就是她自己。
上輩子,陳默死後第三年,她一個人來過這裡。
那時候這片空地還沒被圍起來,銀杏葉鋪了滿地,金黃金黃的。
她坐在這張石凳上,從下午坐到天黑,從天黑坐到天亮。
沒哭。
那三年裡,她的眼淚早就徹底流幹了。
她就那麼靜靜坐著,摸著樹幹上的刻痕,一遍遍地想:
如果……如果當初自己能早一點把他強勢拉進自己的世界,他是不是就不用替自己去死了?
重生之後,她做的第一件事,就是來這棵樹下站了一會兒。
那是個深冬,枝丫光禿禿的,一片葉子都沒有。
她在樹幹上摸索了很久,摸到了一個被刻得極深的字。
是個「等「字。
不知道是誰刻的,也不知道是什麼時候留下的。
但她看著那個字,眼淚砸在手背上,忽然就笑了。
然後,她去找了陳默。
嗯……
是以去企鵝科技應聘「實習生」的名義。
面試那天,她坐在等候區的塑料椅上,手心全是冷汗。
不是緊張面試。
是緊張見他。
門推開的時候,陳默端著一杯茶走出來,穿著衛衣,頭髮亂糟糟的,黑眼圈比她上一世記憶里的還要重。
他只掃了她一眼,面無表情地點了個頭。
「下一位。「
語氣平平的,公事公辦。
根本不認識她。
是啊,怎麼可能認識呢。
這一世的陳默,連她的名字都沒聽過。
那天面試結束後,秦似月走出公司大樓,直接蹲在路邊的花壇旁,毫無形象地哭了整整十五分鐘。
期間有個外賣小哥停下來問她"姐你沒事吧是不是面試沒過",她搖搖頭,外賣小哥嘆了口氣,把手裡多出來的一杯檸檬水擱在她旁邊,騎車走了。
擦乾眼淚站起來後,她撥通了李芸的電話。
「把我面試通過的流程走完。「
「還有,他工位上的綠蘿快死了,讓行政的人換一盆,別讓他發現。「
那盆生機勃勃的綠蘿,陳默直到今天都不知道是誰換的。
……
秦似月的手,無力地從樹幹上滑落。
指尖沾了一點樹皮的碎屑,她攥在掌心裡,攥得很緊。
「陳默。「
她試探著喊了一聲。
無人回應。
夜風穿過銀杏樹的枝丫,嫩芽在半空中發出窸窸窣窣的悲鳴。
石凳上空空蕩蕩。
整片空地空空蕩蕩。
大爺明明說,他不久前往這個方向走的。
可人呢?
是坐了一會兒就走了?還是根本就沒有在這裡停留過?
秦似月覺得自己的心也變得空空蕩蕩。
像被人硬生生把手伸進胸腔,連帶著肋骨和血肉一起,扯得乾乾淨淨。
她頹然地靠在樹幹上,仰起頭。
透過稀疏的枝丫,看到一小方壓抑的夜空。沒有星星,厚重的雲層把月光遮得死死的。
鼻腔里猛地泛起一陣濃烈的酸楚。
她使勁吸了一口氣,把那股酸味往回壓。
可壓不住了。
眼眶裡滾燙的東西,徹底決堤。
於是她抬手捂住了臉。
手指冰涼的,貼在滾燙的眼皮上,溫差大得讓她一哆嗦。
「你去哪了啊……「
聲音悶在掌心裡,含糊的,碎的,帶著哭腔。
'我找了你好久……好久好久……'
「你能不能……別讓我再找了……」
樹幹硌著她的後背,粗糙的樹皮隔著大衣也能感覺到凹凸不平。
風灌進巷子,吹得她鬢角的碎發貼在濕漉漉的臉頰上。
枝芽在頭頂沙沙地響。
然後——
「咔嚓。「
背後,突然傳來一聲極輕的異響。
是鞋底踩碎石子的聲音。
秦似月的手一僵。
她屏住呼吸,整個人貼著樹幹。
第二聲。
「咔嚓。「
更近了。
腳步聲不快,一步一步的,踩得很沉。
碎石子在鞋底下被碾碎、錯開,發出細密摩擦聲。
陳默?
秦似月猛地轉過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