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滴……滴……滴滴滴——」
原本接近直線的心電圖,忽然恢復了規律。
重症監護室里,負責值班的護士盯著儀器愣了兩秒,隨即一把按下呼叫鈴:
「醫生!」
「十七床生命體徵恢復,血氧正在上升!」
很快,值班醫生帶著幾名護士衝進病房。
然而,還沒等他們檢查,病床上那個昏迷了半年,被數家醫院判定為活不過一年的少女,已經自己睜開了眼睛。
曉曉覺得額頭有些發熱。
剛才,似乎有一道金光落了下來。
那道光並不刺眼,反而像春風一樣,從眉心一路流進四肢。
長期臥床帶來的病痛,都在那一刻被帶走了。
她抬起手,摘掉了呼吸面罩。
「等等,別動!」
醫生急忙上前,可曉曉已經撐著床沿坐了起來。
更讓人無法理解的是,儀器顯示,她體內那些原本已經接近衰竭的器官,正在逐漸恢復。
醫生連續確認了三遍,依舊找不到合理解釋。
隨後,醫院連夜組織會診。
檢查結果卻一次比一次離譜。
腫瘤消失。
器官功能恢復。
各項指標逐步進入正常範圍。
甚至連長期治療留下的損傷,都像從未存在過一樣。
幾天後,這件事傳遍醫學界。
又過了半個月,消息登上新聞。
有人稱這是無法複製的醫學奇蹟,也有人認為是此前診斷出了問題。
但是,所有參與治療的醫生都很清楚。
那不是誤診。
他們親眼看著一個已經走到生命盡頭的少女,重新活了過來。
然而,曉曉並不關心外界的爭論。
她只記得自己清醒的那一刻,腦海中閃過了一個模糊的畫面。
那是一個很老很老的男人。
他穿著一件破爛的白色T恤,衣服上印著五個已經褪色的字。
「全村的希望」。
老人躺在一片殘破的白玉地面上,渾身都是血。
可最後,他看著她,哭得像個孩子。
緊接著,風吹過來。
他的身體一點點化作金色飛灰,散進了一個她從未見過的世界。
曉曉看不清他的面容。
但是,她知道那是誰。
那是她的父親,王建國。
出院那天,天空很晴。
雖然醫院安排了不少後續觀察項目,但是並不阻止她回家。
醫生只是反覆叮囑,讓她按時複查,不適隨診。
曉曉一一答應。
隨後,她坐上計程車,獨自回到那個已經空了半年的家。
屋子裡落滿灰塵。
餐桌上還放著父親喝水用的搪瓷杯,杯身印著「勞動最光榮」。
電視柜上,還放著他們父女的一張合照。
照片裡的王建國還沒有那麼老。
他穿著那件「全村的希望」,一隻手比著剪刀,另一隻手按著她的腦袋。
曉曉拿起相框,用衣袖擦去玻璃上的灰。
「爸爸。」
她喊了一聲。
可是,空蕩蕩的房間,沒有半點回應。
曉曉在客廳坐了很久,隨後開始收拾屋子。
等她整理到父親臥室時,枕頭下的一個本子,引起了她的注意。
曉曉翻開第一頁。
「我問他多少錢能治好,他沒回答。」
「沒回答,就是錢也不一定有用。」
字寫得很亂,有些地方還被水浸過。
曉曉繼續往後翻。
「賣房的事不能告訴她。」
「她膽子小,要是知道家裡連房子都沒了,肯定不肯治。」
「今天去了廟裡。以前覺得求神拜佛都是騙人的,現在還是磕了三個頭。只要能救她,讓我給誰磕頭都行。」
「網上說山裡有個道觀很靈,明天去看看。」
「道長說人各有命。」
「放屁!她才十九歲,憑什麼認命?」
曉曉的手停在紙頁上。
雖然父親在她面前一直大大咧咧,但是日記里的父親,和她記憶中的那個人完全不同。
他記錄每一筆治療費,查詢每一種新藥,給全國各地的專家發郵件。
後來,正常的辦法都試過了。
日記里的內容也逐漸變得混亂。
民間偏方。
宗教典籍。
靈魂理論。
平行世界。
意識轉移。
甚至還有一張手繪的陣圖,陣圖下方寫著一行字。
「能不能拿我的命,換她活?」
曉曉看到這裡,終於合上了日記。
但是,眼淚還是落在封面上。
原來在她昏迷的時候,父親已經走投無路。
也原來,那個平日裡連香菜都不敢多買一把的中年男人,真的為了她,去研究了所有正常人不會相信的東西。
此後幾個月,曉曉的身體恢復得越來越好。
她重新留起頭髮,也重新回到學校。
雖然生活正在回到原來的軌道,但是她經常夢見父親。
可每當曉曉想靠近,他就會穿過一扇看不見的門。
直到,那個雷雨夜。
窗外雷聲不斷,曉曉抱著父親留下的日記,在沙發上睡了過去。
這一次,她沒有夢到熟悉的家。
她看到了另一個世界。
此刻,無數畫面從她面前掠過。
她看見父親穿過了維度,落進一片可以飛天遁地的天地。
她看見他獲得力量,成為仙人,又一步步登上所有生靈都無法企及的位置。
但是,她也看見他為了尋找回家的路,封死飛升通道,抽走一方世界的本源。
山河枯竭,靈脈斷絕。
無數修士倒在通往上界的路上。
曉曉站在夢裡,想讓他停下:
「爸,別這樣。」
「我不值得你這麼做。」
然而,夢裡的父親,根本聽不見。
他只是不斷向前,把能捨棄的一切都捨棄了。
親情,人性,底線。
還有他自己。
終於,曉曉看見了那座神壇。
她看見父親枯瘦得只剩一副骨架,也看見他與一個白衣青年拚死戰了三天三夜。
她還看見那柄金色長劍貫穿了父親的胸口。
可是,父親並沒有怨恨。
因為那一劍,終於啟動了他尋找百萬年的通道。
醫院的畫面,出現在神壇上空。
一個白衣青年,將一道金光,穿過那個通道,打入了她的眉心。
父親趴在地上,一點點向前爬。
他的手伸向通道,卻永遠差著兩個世界的距離。
夢的最後,父親躺在神壇上。
他看了看兩個留在那個世界的女兒,又看向醫院裡的曉曉。
這一次,曉曉終於看清了他的面容。
「爸爸!」
她拚命向前跑去。
但是,王建國只是抬起僅存的左手,隔著無盡時空,做了一個摸她腦袋的動作。
「曉曉。」
「爸爸對不起很多人。」
「但是,爸爸愛你。」
雷聲遠去,天亮了。
曉曉從沙發上醒來時,淚水已經打濕了日記。
此刻,清晨的第一縷陽光越過城市高樓,落在她剛剛長出的短髮上。
天空中,還有幾顆星辰沒有褪去。
曉曉抬起頭,望向那個遙遠到無法抵達的世界:
「謝謝。」
她不知道那個白衣青年能不能聽見。
也不知道父親還剩下多少痕跡。
然而,這句謝謝,既是送給那個素未謀面的恩人,也是送給那個,終於找到回家方向的笨蛋老爸。
陽台上,風吹動日記。
最後一頁自行翻開,紙上只有一行字:
「如果真有神仙,求你救救我女兒。」
曉曉伸手壓住書頁。
隨後,她拿起筆,在下面認真補了一句:
「爸爸,神仙聽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