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酒足飯飽。
李陽十分自覺地承擔起了收桌子刷碗的善後工作。
畢竟家裡一直是這樣的。
做飯的人不刷碗，刷碗的人不做飯嘛。
隨後，便利落地將盤子收進廚房。
擰開水龍頭，再熟練地擠上洗潔精。
拿起海綿，開始瘋狂摩擦。
聲音「嘎吱」作響，在夜裡顯得有些刺耳。
麗芙沒回房間。
而是像只小尾巴一樣，亦步亦趨地跟了過來。
也不說話。
就這麼安安靜靜地靠在門框邊上。
看著李陽那不算寬闊，卻莫名讓人安心的背影。
雖然表面看上去風平浪靜的。
但那雙無處安放的小手，還有那時不時輕點地面的腳尖...
卻暴露了她此刻並不平靜的內心。
李陽從櫥櫃的反光里看到了她那副心事重重的模樣，忍不住失笑。
一邊搓著盤子上的油污，一邊隨口問道：
「想什麼呢？」
麗芙的身體幾不可察地顫了一下，像是被戳中了心事。
稍稍猶豫了片刻，才用那細若蚊蚋的聲音，開口問道：
「那個...學長...」
「我...可以換個方式稱呼你嗎？」
李陽手上的動作一頓，有些意外地回過頭來，眉毛微微一挑：
「換個稱呼？」
「怎麼？學長這個叫法不好嗎？」
麗芙輕輕地搖了搖頭。
那雙澄澈的冰藍色眸子裡，帶著幾分小小的，近乎固執的認真。
「也不是不好...」
「只是...感覺太普通了。」
「嗯...」
「Ordinary。（平凡的）」
說著，她的手指還無意識地微微蜷縮，輕輕摳著門框的邊緣。
燒好頓了頓，才繼續開口：
「花哥這個稱呼，雖然聽上去怪怪的，但至少...是只屬於我們兩個人的。」
「可學長不一樣，學校里那麼多人，誰都可以這麼叫你...」
「我不想和他們一樣。」
這番話，講得倒是坦誠。
李陽聽明白了。
於是關掉水龍頭，將手在圍裙上擦了擦。
轉過身來看著她：
「行啊，你想叫什麼都行，只要你覺得順口。」
隨即，稍稍想了想。
又補充了句：
「之前當網友的時候，不是管我叫陽子嗎？那個也行。」
麗芙卻再一次搖了搖頭，小聲反駁：
「那個...感覺太隨便了。」
像是朋友，像是兄弟，卻唯獨不像戀人。
她想要的，是更親密，更特殊，獨一無二的稱呼。
當然，這兩句話，她沒太好意思說出口。
聞言，李陽輕輕聳了聳肩，索性將決定權完全交給了她：
「嗯...」
「那你隨意發揮吧，只要別太詭異就行。」
其實李陽對「詭異」這個詞的界定範圍還是蠻寬鬆的。
畢竟當初參加活動的時候，還被小睿子起過「絕望酸菜魚」這種名字。
順帶一提，小睿子自己的名字叫「憤怒蒸排骨」。
胖子的名字則是「悲傷紅燒肉」。
起碼挺工整的...
麗芙低著頭，像是在進行某種極為嚴肅的思考。
片刻後，終於下定了決心。
緩緩抬起頭，那雙清澈的眸子，就這麼直直地望進了李陽的眼睛裡。
隨後，輕輕地一抿朱唇。
張開口，試探性地，脆生生地喊了一聲：
「阿陽？」
這聲音，像是清晨林間純淨的鳥鳴，又像是山谷里悄然融化的初雪。
帶著一絲夜晚特有的柔軟，和一絲恰到好處的親昵。
就這樣悠然越過所有阻礙，輕輕砸進了李陽的心裡。
讓他手上摩擦盤子的動作都跟著慢了半拍。
他看著女孩那雙盛滿了期盼與緊張的眸子...
在那清亮的聲音里，竟有一瞬間的失神。
看他半天沒有回應，麗芙眼裡的光芒稍稍黯淡了些，聲音也弱了下去：
「...不行嗎？」
李陽這才如夢初醒般地回過神來。
清了清嗓子，掩飾住心頭那點莫名的悸動，趕緊點了點頭：
「行啊，怎麼不行。」
「挺好聽的。」
得到了肯定的答覆後，麗芙臉上才總算又綻開了一點笑意。
這個稱呼，對她而言，意義非凡。
比喻起來的話...
感覺就像是一個象徵。
宣告著她不再是那個只能遠遠觀望的學妹。
而是可以光明正大地站在他身邊，與他並肩而立的...
唯一的存在。
這麼想著，她便像是發現了什麼新奇的玩具一樣。
忍不住又輕聲喚了一句。
「阿陽。」
「嗯？」
李陽一邊重新開始洗碗，一邊下意識地回應。
「阿陽。」
「嗯。」
「阿陽。」
「怎麼了？」
「沒什麼，就是想叫叫你。」
麗芙說著，唇角勾起了一抹極淺的，卻又無比真誠的笑意。
她就這麼靠在門邊，看著那個在廚房裡忙碌的身影。
時不時開口，輕聲呼喚一下他的名字。
而李陽，也不厭其煩地一一回應。
像是在陪一個剛剛學會說話的孩子，玩著一場幼稚又溫馨的過家家。
收拾完廚房後，時間已經悄然滑向了十一點半。
此時的兩人，正並肩坐在沙發上。
商量著明天凌晨的觀日計劃。
「咱們三點出發，怎麼樣？」
李陽看了眼手機上的天氣預報，確認了明天的日出時間。
麗芙自然沒什麼意見，只是帶著點好奇，輕聲詢問：
「我們要去哪裡看？」
李陽神秘一笑，賣了個關子：
「青城東邊有個好地方。」
「雖說有點偏，但是風景很不錯。」
說著，掏出手機搜了一下。
將手機上的地圖放大，將那個標註著紅色箭頭的位置指給麗芙看。
但麗芙卻忽然往後退了一寸，輕輕地搖了搖頭。
抿著唇，臉上帶著一絲淺淺，帶著幾分俏皮的笑意：
「可以...先不告訴我嗎？」
「我想保留一點驚喜的感覺。」
李陽微微一愣，隨即欣然應允。
「嗯，你大可好好期待一下。」
計劃敲定，剩下的，便是在這漫長的等待時間裡，該做些什麼來打發時間了。
李陽本打算像之前說好的一樣，拉著她通宵打遊戲。
可話還沒說出口，就看到身旁的女孩抑制不住地，打了個小小的哈欠。
那雙漂亮的藍色眸子，已經蒙上了一層淺淺的水霧。
肉眼可見的睏倦。
她似乎也意識到了自己的失態。
趕緊挺直了腰背，輕輕擺手：
「我沒事的，可以陪你。」
李陽卻搖了搖頭。
說實話，今天又是上課又是跑花店，晚上還在操場上折騰了半天，他也確實有點累。
看完日出，再在海邊逛一會兒，回到家起碼得八九點。
他們今天可是七點多就起了床，這麼一來二去，差不多也是二十五個小時連軸轉了。
神仙來了也頂不住啊。
更何況，疲勞駕駛可不是鬧著玩的。
「算了，還是先睡一會兒吧。」
李陽拍板決定。
「我定個鬧鐘，時間到了再叫你。」
其實不論怎麼安排，麗芙都會舉雙手贊成，並老老實實遵守的。
可現在的她，有點不一樣了。
畢竟剛剛得到了以特殊名字稱呼李陽的特權。
和李陽...
不，現在應該說阿陽。
關係，更近了一步。
所以。
現在的她，想要更任性一些。
琢磨了一下，便開口說道：
「我睡起覺來會很沉的，不到時間肯定沒法輕易起來...」
「如果回房間睡的話，阿陽也不好叫我…」
說到這裡，她稍稍停頓了一下。
隨後，才微微勾起嘴角，輕輕地問：
「所以，我們可以在客廳睡嗎？」
「沙發這麼大，我們一人一邊，剛好能躺下。」
「這樣...到時候你叫我也方便一些。」
一番話說得有理有據...
但小心思已經快溢出來了。
李陽陷入沉默。
他有一萬個理由可以拒絕這個聽上去有些荒唐的提議。
可看著麗芙那雙寫滿了期待的眼睛...
那些拒絕的話，卻又一個字都蹦不出來了。
最終，也只能無奈地點了點頭，算是默許。
得到同意的麗芙，立馬從沙發上站了起來。
帶著點興奮的意思，一溜煙回到了自己的房間裡。
片刻後，便抱著自己那床薄薄的空調被，心滿意足地走了出來。
而後踢掉腳上的拖鞋，將自己整個人都蜷進了柔軟的沙發里。
用被子將自己裹成了個小小的春卷。
隨即，衝著還愣在原地的李陽露出了一個燦爛的，不含任何雜質的笑容。
還伸出那隻白皙的小手，輕輕地拍了拍身旁空出來的那個位置。
「快來，阿陽。」
「陪我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