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陽伸出手,將那部還亮著屏幕的手機,往兩人中間推了推。
「你覺得,該怎麼辦?」
他開口,聲音里,帶著幾分連他自己都沒有察覺到的,下意識的,尋求意見的意味。
「心理委員,今天該怎麼開張?」
麗芙眨了眨眼睛。
她沒想到,他會問自己。
她低頭,又看了一遍屏幕上那段並不算長的聊天記錄。
然後,抬起那雙清澈的眸子,很認真地,想了想。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用一種陳述事實的,不帶任何感情色彩的語氣,輕輕地,說出了一句,很符合她行事風格的話。
「如果他不想說話……」
「那本身,就已經是答案了。」
一句話,直接給夏瑜那位素未謀面的學長,判了死刑。
簡單,直接,甚至有點殘忍。
李陽聞言,先是愣了一下。
隨即,便再也忍不住地,低低地笑出了聲。
「有道理。」
他衝著女孩,豎起了一個大拇指,臉上,是那種發自內心的,毫不掩飾的讚許。
「說不定你很有做心理醫師的天賦呢。」
說罷,他也不再猶豫。
拿起手機,手指在屏幕上戳得噼啪作響。
他沒有直接把麗芙這句堪稱「分手金句」的原話發過去。
那樣,未免也太傷人了。
他只是換了一種,更委婉,也更符合他「心理委員」這個身份的,官方說法。
【駱駝陽子:這種事情,外人不好多說什麼。】
【駱駝陽子:不過,我個人建議,讓她先別著急。】
【駱駝陽子:先冷處理一下,別再主動找那個學長了,就當是給他,也給自己,留點空間和時間。】
【駱駝陽子:如果那個學長心裡真的有她,那他忙完了,自然會主動來找她的。】
【駱駝陽子:可如果……他一直都沒來……】
【駱駝陽子:那我覺得,有些話,其實也不用說得太明白了,對吧?】
他這段話說得,那叫一個滴水不漏,進退有據。
既給足了那個素未謀面的學長台階下,也給夏瑜那個姑娘,留足了體面。
簡直可以被當成「當代大學生分手指南」的,標準範本。
對面,那個頂著可愛小兔子頭像的姑娘,沉默了許久。
似乎是在消化他這段話里,那信息量巨大的,潛台詞。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發過來一個「我明白了」的,看起來有點垂頭喪氣的表情包。
【林靈:謝謝學長,我知道該怎麼跟她說了。】
【林靈:打擾你吃飯了,不好意思啊。】
【駱駝陽子:沒事。】
【駱駝陽子:先這樣,掛了。】
回完最後四個字,李陽便再也沒有給對方任何回復的機會。
他直接將手機屏幕一扣,反過來,面朝下地,放在了桌子上。
整個動作,一氣呵成,乾脆利落。
像是在用這種無聲的方式,宣告著,這場突如其來的,並不怎麼愉快的談話,到此結束。
做完這一切,他才重新抬起頭,將視線,落回到對面那個,從剛才開始,就一直安安靜靜地,扮演著一個合格的吃瓜群眾角色的姑娘身上。
臉上,是那種帶著幾分自嘲,又帶著幾分無奈的,苦笑。
「嗯...」
「所以當個心理委員,還是挺不容易的。」
「本以為是個閒職業,結果吃個飯都不得安生。」
「還得在線教人怎麼談戀愛,怎麼分手。」
「你說,我是不是該找學校申請一下,給我漲點工資?」
他一邊吐槽,一邊拿起筷子,夾了一筷子西紅柿炒蛋,放進了自己的碗裡。
「快吃快吃,菜都快涼了。」
麗芙沒有說話。
她只是安安靜靜地看著他。
看著他那副努力地,想要用這種不著四六的玩笑,來將剛才那點小插曲,給輕輕地帶過去的...故作輕鬆的模樣。
那雙總是清清冷冷的冰藍色眸子裡,那點剛剛才稍稍褪下去的心疼,又一次,不受控制地,漾了上來。
她輕輕地,搖了搖頭。
然後,在李陽那有些錯愕的注視下。
默默地,伸出了那隻沒有拿筷子的小手,越過那張並不算寬敞的,擺滿了菜盤的桌子。
有些笨拙地,卻又無比堅定地,覆在了他那隻放在桌子上的,骨節分明的大手上。
她的手很小,也很涼。
甚至都無法將他的手完全覆蓋。
但那份從掌心傳遞而來的,柔軟的,帶著點小心翼翼的觸感,卻像一股溫暖的,帶著點治癒力量的電流。
瞬間,就撫平了他心裡那點煩躁的,扎人的毛邊。
李陽的身體,幾不可查地僵了一下。
他有些錯愕地抬起頭,正好對上了女孩那雙,不知在何時,已經變得無比清澈,也無比認真的,冰藍色的眸子。
「你不是一個人。」
她看著他,一字一頓地,用那還帶著點生澀,卻異常清晰的中文,說道。
那句軟糯的,帶著點笨拙鼻音的中文,像一根被燒紅了的,柔軟的探針,毫無徵兆地,就那麼直直地戳進了他心臟最柔軟的地方。
然後,輕輕地,攪動了一下。
李陽整個身體的血液,似乎都在這一刻,徹底凝固了。
他呆呆地看著女孩那隻覆在自己手背上的,溫軟的小手。
看著那雙乾淨剔透的,仿佛能映出他此刻所有狼狽與不安的,冰藍色的眸子。
他那顆從中午開始,就一直被一塊看不見的巨石,死死壓著的心,沒來由地,就跟著狠狠地抽了一下。
又酸,又漲。
像是被強行塞進了一整顆,沒有剝皮的檸檬。
你不是一個人。
多麼簡單的一句話。
簡單到,甚至有點像小孩子過家家時,才會說出口的,天真的誓言。
可就是這句天真的,不帶任何雜質的話。
卻像一道溫暖的,劈開混沌的光,瞬間就擊穿了他心裡那層用迷茫,一點點搭建起來的,厚厚的,堅硬的壁壘。
他看著她,看著那雙清澈見底的,倒映著自己那副傻樣子的眼眸,那顆煩躁不安的,像是要從胸腔里跳出來的心,一點一點地,跟著平復了下來。
然後,被一股難以言喻的,鋪天蓋地的柔軟,給徹底淹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