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家店，」
李陽嚼著麵條，含糊地說，
「開了得有二十年了。」
「我上小學的時候，我媽懶得做飯，就帶我來這兒吃。」
麗芙抬起頭，看了他一眼。
「一直在這裡？」
「嗯，老闆沒換過。」
李陽指了指櫃檯後面那個微胖的中年男人。
「就是他，姓王，我們都叫他王叔。」
「手藝是祖傳的，據說他爺爺那輩兒就開始做面了。」
麗芙順著他的視線看去。
王叔似乎感覺到了，抬起頭，朝他們這邊看了一眼。
然後，他愣了一下。
目光在麗芙臉上停留了幾秒，又轉向李陽，眉頭微微皺起，像是在回憶什麼。
李陽沖他笑了笑，舉起筷子示意了一下。
王叔的表情變了。
他放下手裡的帳本，從櫃檯後面走出來，徑直走到他們桌前。
「你是……」
他盯著李陽看了好幾秒，忽然一拍大腿。
「哎呦！這不是陽陽嗎！」
李陽差點被麵條嗆到：
「王叔，您還記得我呢？」
「怎麼不記得！」
王叔嗓門很大，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條縫。
「你小時候，你媽帶你來吃麵，每次都要多加個荷包蛋，還不吃蔥花，挑得乾乾淨淨的。」
「一晃都這麼大了！」
李陽有點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
「王叔您記性真好。」
「那可不！」
王叔說著，目光轉向麗芙。
「這位是...」
「我女朋友。」
李陽笑了笑，大大方方地解釋，
「一起回來玩的。」
王叔「哦」了一聲，眼神里多了點別的意味。
他看了看麗芙，又看了看李陽，臉上的笑容更濃了。
「行啊小子，有出息。」
「居然還能和外國人談對象呢。」
「這女娃娃真好看，跟大明星似的。」
真是...毫不掩飾的誇讚呢。
麗芙的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紅了起來。
她低下頭，假裝專心吃麵，但耳尖那抹紅暈卻藏不住。
李陽也跟著笑了笑，也沒反駁。
又寒暄了一會兒，王叔才又提起一件事：
「對了，陽陽，你爸媽呢？沒一起回來？」
「回來了，在忙別的。」
李陽說。
王叔點點頭。
「行，那你們慢慢吃。」
「今天這頓算王叔請了，別跟我客氣。」
他說完，也不等李陽推辭，就走回了櫃檯後面。
李陽看著他的背影，無奈地笑了笑。
麗芙這才抬起頭，小聲問：
「他……認識你？」
「嗯，老街坊了。」
李陽說。
「上學時候就住這片兒，大家都認識。」
「王叔人挺好的，就是愛開玩笑。」
麗芙點點頭，沒說話。
但李陽能感覺到，她握著筷子的手，收緊了一點。
「怎麼了？」
他問。
麗芙搖搖頭。
「沒什麼。」
而後低下頭，又吃了口面。
兩人吃完面，李陽去結帳。
可惜王叔死活不肯收錢，推來推去半天，最後李陽只好作罷。
走出麵館，陽光正好。
街道上人來人往，車鈴聲、叫賣聲、聊天聲混在一起，熱鬧得很。
「接下來去哪兒？」
李陽問。
麗芙想了想。
「你說。」
「那就……」
李陽環顧四周。
「去海邊看看吧。」
「離這兒不遠，走過去十分鐘。」
麗芙的眼睛亮了一下。
「好。」
兩人沿著街道往前走。
轉過幾個街角，空氣里開始飄來淡淡的咸腥味。
風也大了一些，吹得路邊的樹葉沙沙作響。
「快到了。」
李陽說。
又走了幾分鐘，眼前豁然開朗。
一片灰藍色的海，出現在視野盡頭。
海浪拍打著礁石，發出嘩嘩的聲響。海風迎面吹來，帶著涼意和潮濕的氣息。
麗芙停下腳步，看著眼前的海。
冰藍色的眸子裡，映著海的灰藍，還有天空的高遠。
「這就是……」
她小聲說。
「你小時候看到的海？」
李陽走到她身邊，和她並肩站著。
「嗯。」
「和青城的海，」
麗芙說。
「很不一樣。」
「是不一樣。」
李陽說。
「青城的海更溫柔，這裡的海更……」
他想了想。
「更野。」
麗芙點點頭。
她伸出手，接住一陣迎面吹來的海風。
風把她的頭髮吹得有些亂，幾縷髮絲掃過臉頰，痒痒的。
「我喜歡這裡。」
她說。
李陽轉過頭看她。
晨光里，她的側臉顯得格外柔和。海風把她的頭髮吹得微微飄動，有幾縷貼在臉頰上。
他伸出手，輕輕幫她把那幾縷頭髮撥開。
麗芙的身體僵了一下，但沒有躲。
李陽的手指碰到她的臉頰，觸感溫熱細膩。
他收回手，指了指不遠處的一片礁石。
「那邊可以下去。」
麗芙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
礁石群很大，黑色的岩石在海水裡露出嶙峋的輪廓。海浪拍打上來，濺起白色的泡沫。
「走，去看看。」
李陽說著，朝她伸出手。
麗芙猶豫了一下，把手放進他的掌心。
李陽握住她的手，牽著她沿著一條小路往下走。
小路有點陡，是踩出來的土路，兩邊長著些低矮的灌木。
麗芙走得很小心，李陽在前面牽著她，每一步都踩得很穩。
走到礁石邊上，海浪聲更清晰了。
嘩——嘩——
一波接一波，永不停歇。
李陽找了一塊相對平坦的礁石，拉著麗芙坐下。
海風很大，吹得人有點睜不開眼。
麗芙下意識地往李陽身邊靠了靠。
李陽感覺到她的動作，伸出手，摟住了她的肩膀。
「冷嗎？」
他問。
麗芙搖搖頭。
「不冷。」
但她沒有躲開，反而靠得更近了一些。
兩人就這樣坐著，看著眼前的海。
灰藍色的海面，在陽光下泛著細碎的光。遠處有幾艘漁船，像小小的黑點，在海天之間緩緩移動。
「小時候，」
李陽忽然開口。
「我經常和同學來這裡玩。」
麗芙抬起頭，看了他一眼。
「夏天的時候，」
李陽繼續說。
「我們會偷偷跑到這邊來游泳。」
「水很涼，浪也大，我媽知道了肯定要罵我。」
「但我們還是忍不住。」
麗芙安靜地聽著。
「有一次，」
李陽笑了笑。
「我差點被浪捲走。」
「還好當時有個大叔在附近釣魚，把我撈上來了。」
「從那以後，我媽就再也不讓我來海邊了。」
麗芙的睫毛顫了顫。
「危險。」
「是啊。」
李陽說。
「但小孩子嘛，記吃不記打。」
「過幾天，又偷偷跑來了。」
麗芙沒說話。
只是伸出手，握住了李陽放在膝蓋上的手。
她的手指有點涼，但握得很緊。
李陽感覺到她手上的力道，心裡某個地方，忽然就軟了一下。
他反手握住她的手，十指相扣。
兩人又坐了一會兒。
海風漸漸小了一些，陽光暖暖地照在身上，很舒服。
「走吧。」
李陽說。
「帶你去個地方。」
麗芙眨了眨眼睛。
「哪兒？」
李陽站起身，朝她伸出手。
「一個秘密基地。」
麗芙猶豫了一下，把手放進他的掌心。
李陽拉著她站起來，牽著她沿著礁石群繼續往前走。
繞過幾塊大岩石，眼前出現了一個小小的海灣。
海灣不大，被三面礁石圍著，只有一面朝向大海。海水在這裡變得很平靜，像一面灰藍色的鏡子。
沙灘是深褐色的，夾雜著一些貝殼和碎石。
「這裡……」
麗芙環顧四周。
「我小時候發現的。」
李陽說。
「很少有人來。」
「心情不好的時候，我就一個人跑來這裡待著。」
麗芙點點頭。
她能理解。
這裡確實很安靜，只有海浪的聲音，還有風吹過礁石縫隙的嗚嗚聲。
李陽拉著她走到沙灘上。
沙子有點硌腳，麗芙低頭看了看，發現自己的鞋子上已經沾了不少沙粒。
「脫了吧。」
李陽說著，自己先踢掉了鞋子。
麗芙猶豫了一下，也彎腰脫掉了鞋。
赤腳踩在沙灘上，觸感粗糙，但很真實。
李陽牽著她，走到海邊。
海浪輕輕拍打著腳踝，水很涼。
麗芙縮了縮腳趾，但沒有躲開。
兩人就這樣站在海水裡，看著遠處的海平線。
天很藍，海很灰，海天之間，有一條清晰的分界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