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伸出手，掌心向上。
動作很自然，像是長輩見到晚輩時的問候禮。
麗芙沒動。
她站在離他三步遠的地方，雙手插在開衫口袋裡，指尖把布料攥出幾道皺褶。
李陽感覺到身邊女孩的肩膀繃緊了。
「麗芙？」
男人又喚了一聲。
麗芙深吸一口氣。
「Onkel Allen. （艾倫叔叔。）」
她開口，聲音很平，但尾音有點飄，
「lenge siden vi sees.（好久不見。）」
她沒有握手，只是微微欠身。
男人的手懸在半空半秒，然後自然地收回，插進西裝褲袋。
「Du har blitt stor.（你長大了。）」
他說，金絲眼鏡後的目光在她臉上停留片刻，
「Forrige gang jeg så deg， var det på julemiddagen i Tromsø.（上次見你，還是在特羅姆瑟的聖誕晚宴上。）」
「Da gjemte du deg bak søsteren din og nektet å snakke med meg.（你當時躲在你姐姐身後，不肯跟我說話。）」
麗芙垂下眼睫，淡淡開口：
「Jeg var veldig sjenert da.（我那時候怕生。）」
男人微笑：
「Og nå? Er du fortsatt sjenert?（現在呢？還怕嗎？）」
麗芙抬起頭，冰藍色的眼睛直視他。
緩緩開口，但說的是中文：
「不怕了。」
「但有些事，我依然不喜歡。」
男人挑起眉。
他的視線越過麗芙，落在李陽身上。
那目光帶著審視，但不鋒利，更像是一種溫和的打量。
隨即，便為了配合麗芙的語境一般。
也轉為了中文：
「這位是？」
麗芙側身半步，讓李陽站到她身邊：
「我男朋友。」
「李陽。」
男人伸出右手。
「Allen Clausen（艾倫·克勞森）。」
他用流利的英文說，
「Mowi亞太區特別事務顧問。」
「很高興認識你，李陽。」
李陽握上去。
男人的手掌乾燥溫暖，力道適中。
「您好。」
李陽說。
艾倫點點頭，收回手，朝窗邊的位置示意。
「坐吧，咖啡還是茶？」
「咖啡。」
麗芙淡淡回應。
李陽也跟著輕輕開口：
「一樣。」
三人落座。
艾倫坐在他們對面，姿態放鬆地靠在椅背上，但脊背挺得很直。
他抬手示意服務員，低聲點了三杯意式濃縮。
然後，他轉向麗芙。
「你姐姐很擔心你。」
他直接說，
「她說你最近經常不接電話，郵件也回得很慢。」
麗芙握著水杯的手指收緊了。
「我很忙。」
她說，
「功課多。」
「是嗎？」
艾倫笑了笑，那笑容很溫和，但眼底沒什麼溫度，
「我以為，談戀愛更花時間。」
李陽的手指在桌下動了動。
麗芙的臉頰微微泛紅，但眼神沒躲。
「艾倫叔叔。」
她開口，
「你這次來海城，是為了項目的事？」
「部分是。」
艾倫點頭，
「華夏市場的開拓，總部很重視...我是第一批過來考察的顧問團成員。」
「考察需要跟蹤我嗎？」
麗芙問得很直接。
艾倫的表情沒變。
「跟蹤？」
他重複這個詞，帶著點困惑，
「你是說昨天下午的事？」
「還有今天。」
麗芙說，
「你從貓咖一路跟到公交站。」
李陽的後背繃緊了。
艾倫沉默了兩秒。
然後他摘下眼鏡，用絨布輕輕擦拭鏡片。
「麗芙。」
他聲音放低，
「我沒有惡意。」
麗芙微微皺起眉頭：
「那你的行為是什麼意思？」
艾倫戴上眼鏡，重新看向她：
「保護。」
「你姐姐拜託我，在這段時間多留意你。」
麗芙的眉頭依舊微蹙：
「留意什麼？」
「你的安全。」
艾倫頓了頓，
「還有...你接觸的人。」
他的目光再次掃過李陽。
這次停留得更久。
李陽迎上他的視線。
他沒躲，也沒說話，只是安靜地坐著，右手在桌下輕輕覆上麗芙的手背。
女孩的手指冰涼。
他握緊了一些。
艾倫把這一切看在眼裡。
「李陽。」
他忽然開口，
「你父親是李守業，對嗎？」
李陽愣了一下。
「您認識我父親？」
「不算認識。」
艾倫說，
「但我看過他的資料。」
「三年前，Mowi在卑爾根的加工廠擴建項目，你父親所在的遠洋公司負責運輸第一批設備。」
「他當時是大副。」
「似乎一個月前，他再次與我們產生了合作關係。」
「但那時的負責人不是我。」
李陽的記憶被拉回了一些。
父親的確提過在挪威跑船的事，但沒細說。
只是在那邊的商業雜誌里，見到了麗芙的照片而已。
「項目組對他的印象很深。」
艾倫繼續說，
「專業，負責，在風暴天堅持完成了最後一批設備的吊裝。」
「我們的人事後想給他發獎金，他拒絕了，說這是分內事。」
他頓了頓。
「所以當我知道麗芙住在你家時，有點意外。」
麗芙的手指在李陽掌心蜷縮了一下。
「艾倫叔叔。」
她的聲音繃得很緊，
「你到底想說什麼？」
艾倫身體前傾，雙手交疊放在桌上。
「麗芙。」
他語氣認真起來，
「下周，公司會派一個正式的考察團過來。」
「帶隊的是董事會的一位執行委員，還有技術部的負責人。」
麗芙沒說話。
「他們會和海大方面正式會談，討論深化合作的事。」
「其中一項議程，是關於你。」
麗芙輕咬嘴唇：
「我？」
艾倫點了點頭：
「是交換生項目的成果評估。」
「以及...後續安排。」
李陽感覺到麗芙的手指猛地一顫。
「後續安排是什麼意思？」
他問。
艾倫看向他。
「有兩種可能。」
他說，
「第一，交換生項目繼續，麗芙留在海大完成學業。」
「第二呢？」
「第二，項目提前結束，麗芙需要隨考察團回挪威，參與一個...更高級別的培訓計劃。」
咖啡來了。
服務員把三杯濃縮放在桌上，瓷杯碰撞碟子，發出清脆的聲響。
麗芙盯著自己那杯，深褐色的液體表面浮著一層金黃色的油脂。
她沒動。
「誰的決定？」
她問。
「考察團會評估所有因素。」
艾倫說，
「學業表現、適應能力、項目貢獻...還有你姐姐的意見。」
「姐姐怎麼說？」
「她希望你回來。」
艾倫直言，
「但她也說，尊重你的選擇。」
麗芙抬起頭。
冰藍色的眼睛裡，情緒翻湧得很快。
「我選擇留下。」
她說，一字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