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洛蒂的邀請來得有點突然。
麗芙的手指還搭在鍵盤邊緣，沒回過神。
「吃飯？」
她重複了一遍。
「嗯，附近新開了家越南粉店，聽說湯頭不錯。」
伊洛蒂關掉電腦屏幕，金髮從耳後滑下一縷，
「一起去嘗嘗？」
麗芙看了眼時間，十一點四十五。
鄭曉月早上說過中午不用等她，陳老師那邊好像要留她談事情。
「好。」
她點了點頭。
兩人收拾好東西往外走。
前台小姑娘正低頭玩手機，聽見腳步聲抬起頭，笑著揮了揮手。
「麗芙姐，伊洛蒂姐，中午好呀。」
「中午好。」
伊洛蒂回以微笑。
推開診所的門，冷風撲面而來。
麗芙下意識縮了縮脖子，把手揣進兜里。
伊洛蒂看她一眼，沒說話，只是把自己的圍巾解下來，遞過去。
「不用。」
麗芙搖頭。
「你圍巾好像忘在數據室了。」
伊洛蒂輕聲說，
「早上來的時候就沒見你戴。」
麗芙愣了下，伸手摸了摸脖頸。
確實忘了。
李陽昨天出門前，把自己的圍巾繞在了她脖子上。
那條深灰色的、帶著他體溫和洗衣液味道的圍巾。
她今天早上出門太急，只穿了件奶白色的針織衫，空蕩蕩的脖子被風吹得有點涼。
「那我回去拿——」
「先用我的吧。」
伊洛蒂已經把圍巾繞到她脖子上了，
「粉店就在前面，走幾分鐘就到。」
圍巾是米白色的羊絨，很軟，帶著淡淡的柑橘香味。
麗芙抿了抿嘴，小聲說：
「謝謝。」
「不客氣。」
兩人並肩往街角走。
風捲起地上的落葉，打著旋兒飄過馬路。行道樹的光禿枝椏在灰白的天空下伸展著，像水墨畫裡的線條。
伊洛蒂走得很慢，腳步輕，幾乎沒聲音。
麗芙也跟著放慢速度。
誰都沒說話，但氣氛不算尷尬。
走了大概兩分鐘，伊洛蒂忽然開口：
「李陽昨天走的？」
「嗯，早上七點多。」
「去幾天？」
「三天，後天下午的飛機。」
「那挺快的。」
伊洛蒂點點頭，目光落在前方的路面上，
「他不在的時候，你會不習慣嗎？」
麗芙的腳步頓了頓。
她沒想到伊洛蒂會問得這麼直接。
「...會。」
她承認得很輕。
「我也是。」
伊洛蒂笑了笑，聲音輕得像嘆息，
「剛開始和大家熟悉起來的時候，忽然發現自己已經習慣了有朋友在身邊。」
「如果哪天他們不在了，會覺得...空落落的。」
風把她的聲音吹散了一些。
麗芙側頭看她。
伊洛蒂的側臉很柔和，睫毛垂著，在眼瞼下投出淡淡的陰影。
她的表情很平靜，但眼神里有種說不清的東西。
像隔著一層薄霧。
「你是指...陳老師他們？」
麗芙問。
「嗯，還有你，還有李陽。」
伊洛蒂轉過臉，對她眨了眨眼，
「以前我總覺得自己一個人待著最舒服，但現在發現，和別人在一起的時候，好像...更放鬆。」
麗芙沒接話。
她想起昨天伊洛蒂在數據室里那句「真羨慕你」。
當時她沒追問。
現在忽然有點想問。
但她沒開口。
有些事，別人想說的時候自然會說。
粉店果然很近，拐過街角就看見了。
招牌是綠色的，寫著「西貢小館」，門口掛著一串風鈴，被風吹得叮噹作響。
店裡人不多，暖黃的燈光，木質桌椅，牆上掛著越南的風景照。
空氣里飄著骨湯和香料的混合香味。
伊洛蒂挑了靠窗的位置坐下，把菜單遞過來。
「你先點。」
麗芙翻開菜單。
越南粉，春卷，法棍三明治，還有各種飲料。
她看了一圈，最後指著「招牌生牛肉粉」。
「這個吧。」
「我也要這個。」
伊洛蒂合上菜單，對服務員招了招手。
服務員過來點單，伊洛蒂又加了兩杯檸檬草茶。
等待的時候，兩人坐在那兒，氣氛又靜下來。
窗外行人匆匆，有人牽著狗經過，有外賣小哥騎著電動車飛馳而過。
玻璃上凝結著一層薄薄的水汽，模糊了街景。
伊洛蒂忽然伸手，在玻璃上畫了個圈。
「你知道嗎？」
她輕聲說，
「我小時候，特別喜歡在冬天的窗戶上畫畫。」
麗芙看著她。
「畫小花，畫小房子，畫小人。」
伊洛蒂的指尖在霧氣上留下淺淺的痕跡，
「畫完之後，等它慢慢消失。再畫，再消失。」
「為什麼？」
麗芙問。
「因為消失的東西，就不會一直留著了。」
伊洛蒂收回手，指尖有點涼，
「如果一直留著，就會變成負擔。」
麗芙沒說話。
她忽然想起冰箱上那些便簽紙。
鄭曉月寫的，提醒他們吃早飯，提醒他們檢查保質期。
那些字跡工整的紙條，她都會小心收好，折起來，放進睡衣口袋裡。
那些東西，她想一直留著。
「麗芙。」
伊洛蒂忽然叫她。
「嗯？」
「你覺得...人為什麼會害怕失去？」
麗芙愣住了。
這個問題太大了。
她想了想，說：
「因為已經擁有過了吧。」
伊洛蒂看著她，眼睛彎了彎。
「你說得對。」
她輕聲說，
「擁有過的東西，丟掉才會疼。」
服務員端來兩碗熱騰騰的越南粉，湯麵上浮著翠綠的香菜和薄荷葉，生牛肉片切得薄薄的，在熱湯里漸漸變色。
還有兩杯檸檬草茶，杯壁上凝著細密的水珠。
伊洛蒂拿起筷子，夾了一片牛肉放進湯里涮了涮。
「快吃，涼了就不好吃了。」
麗芙點點頭，也開始吃。
粉很滑，湯頭鮮香，帶著淡淡的香料味。
她小口小口地吃著，吃得很慢。
伊洛蒂吃得也不快。
兩人偶爾聊幾句，說些項目的事，說些學校的事。
伊洛蒂提到下周有個心理學講座，問她要不要一起去聽。
「李陽選了陳老師的課，你應該也感興趣吧？」
伊洛蒂說。
「嗯。」
麗芙點頭，
「他筆記做得很好，我經常看他的。」
「你們真好。」
伊洛蒂笑著說，
「互相照顧。」
麗芙的耳尖有點熱。
她低頭喝了口湯，沒接話。
吃到一半，手機震了下。
是李陽發來的消息。
【李陽：吃午飯了嗎？】
麗芙放下筷子，打字：
【麗芙：在吃，越南粉。】
【李陽：和誰？】
【麗芙：伊洛蒂。】
【李陽：哦哦，那挺好，別光吃粉，多喝湯，暖和。】
【麗芙：知道了。】
【李陽：我這邊剛開完上午的會，下午還有個分論壇。】
【麗芙：別太累。】
【李陽：知道。晚上視頻？】
【麗芙：好。】
【李陽：嘿嘿，真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