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車軟體叫到了車，李陽拖著行李箱走到上客區。
司機是個中年男人，話不多，幫他把箱子塞進後備箱，問了酒店地址，便專心開車。
車窗外是完全陌生的街景。
高樓比家裡那邊密，霓虹燈牌也更艷，空氣里有股乾燥的...灰塵混著尾氣的味道。
他搖下車窗一條縫，風灌進來，颳得臉有點疼。
又搖上去。
「師傅。」
他忽然開口，
「這附近晚上有什麼吃的？」
「吃的？」
司機瞥了眼後視鏡，
「酒店旁邊就有條小吃街，本地人常去的那種，味道正。」
「不是那種遊客店？」
「不是。」
司機笑了笑，
「你看著人進去的，推門進去就行。」
李陽「嗯」了一聲，沒再問。
靠回椅背，看著窗外的光流倒退。
酒店比想像中近，也就二十分鐘車程。
前台辦入住，拿房卡，上電梯。
房間在十二樓，不大，但乾淨。
白色床單，米色地毯，窗戶正對著對面大樓的玻璃幕牆，映著最後一抹天光。
他把行李箱立在牆邊，沒急著開。
先掏出手機。
信號滿格。
他點開麗芙的聊天框，手指懸著。
想打「我到酒店了」，又覺得太干。
想打「想你」，剛說過。
最後發了張照片過去。
鏡頭對著窗戶，玻璃幕牆映著深藍的天，和幾顆剛亮起來的星。
【李陽：這邊的星星，沒家裡亮呢。】
發完，他放下手機，開始拆行李。
洗漱包拿出來，充電線插上，筆記本電腦放在書桌上。
做到一半，手機震了。
他拿起來看。
麗芙回了張照片。
是家裡客廳的窗戶，外面天已經全黑了，路燈的光透進來，在窗簾上暈開一小片暖黃。
【麗芙：家裡也剛黑。】
李陽盯著那片暖黃看了幾秒。
手指在屏幕上劃了劃，放大，能看見窗簾布料細密的紋理。
【李陽：吃晚飯了嗎？】
【麗芙：剛吃。媽燉了排骨湯。】
【李陽：我還沒。等會兒出去找點吃的。】
【麗芙：別吃太辣，你胃不好。】
【李陽：知道。】
消息發完，他坐在床邊。
房間裡很安靜。
中央空調低低地送著風，床頭柜上的電子鐘發出微弱的滴答聲。
他忽然覺得，這房間有點太大了。
空蕩蕩的。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拉開一點窗簾。
對面大樓的玻璃幕牆上，映著客房的燈光，一格一格，像蜂巢。
有幾個窗戶後面有人影晃動。
他看了會兒，拉上窗簾。
轉身去衛生間洗了把臉。
冷水潑在臉上，精神了些。
鏡子裡的自己，頭髮有點亂，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
飛機上沒怎麼睡好。
他擦了把臉，回到房間，拿起手機。
呂睿的消息跳出來，語音，他點開。
「陽子！到了沒？爹等著你的手辦呢！對了，晚上有空開黑不？胖子說他新抽了個角色，菜得摳腳，等你來帶飛！」
李陽笑了一聲，按住語音鍵：
「剛到，累死了，今晚不行，明天吧。手辦我看看，有就給你帶。」
鬆手，發送。
胖子的消息緊跟著：
【胖子：陽哥！到了就好！這邊冷不冷？穿夠沒？】
【李陽：還行，穿了羽絨服。你新抽的啥？】
【胖子：就那個新出的五星槍娘，技能描述我看不懂，反正就是個刮痧師傅。】
【李陽：截圖發來，我看看。】
胖子發來張截圖，角色立繪挺好看，技能圖標花里胡哨。
【李陽：這角色得配破甲輔助，你手頭有那個四星的盾娘沒？把她技能升到三級，就能用了。】
【胖子：臥槽，還得是陽哥！我這就去練！】
消息往來間，那股空落落的感覺散了點。
他靠在床頭，又點開麗芙的聊天框。
她沒發新消息。
最後一條還是那張家裡的窗戶。
他往上翻了翻，是那張紅燒肉的照片。
油光發亮的肉，碧綠的青菜，西紅柿蛋花湯。
旁邊露出半隻碗，那雙毛邊竹筷。
他忽然有點餓。
不是胃裡那種餓。
是想立刻坐到那張舊木紋餐桌前，拿起那雙筷子，夾一塊肉，扒口飯的餓。
他起身，換了件厚點的外套。
拿上房卡和手機，出門。
電梯下行，數字跳動。
出了酒店大堂，風一下子灌進來。
比在車裡感覺到的更冷，乾燥，帶著塵土味。
他縮了縮脖子，按照司機說的方向走。
拐過街角，果然看見一條窄巷子。
巷口掛著褪色的招牌，寫著「老街小吃」。
往裡走，煙火氣湧上來。
炒鍋的滋啦聲，蒸籠冒的白汽，老闆扯著嗓子的吆喝。
人不多，三三兩兩坐在塑料棚子下面的小桌旁。
李陽沿著巷子往裡走，看了幾家。
最後停在一家麵攤前。
老闆是個五十來歲的大姐，圍著油膩的圍裙，正往鍋里下面。
「小伙子，吃麵？」
「嗯，一碗牛肉麵，寬面，多加點香菜。」
「好嘞！坐，馬上好！」
李陽找了張空桌坐下。
塑料凳有點矮，他長腿蜷著。
桌上擺著醋瓶、辣椒罐、紙巾筒。
他抽了張紙巾，擦了擦桌面。
油漬擦不掉，暈開一片。
他放下紙巾，拿出手機。
點開麗芙的頭像，看了看。
還是沒新消息。
大概在忙，或者已經躺下了。
他退出來，點開朋友圈。
最上面是黃依依剛發的，一張音樂社活動的照片，她拉著小提琴，側影翩翩動人。
作為音樂社有名的啞巴新娘...
她閉嘴的時候，還是挺好看的。
下面一堆點讚評論。
李陽點了個贊，往下劃。
胖子發了張遊戲截圖，就是那個新角色，配文：
【謝謝陽哥指點！這下能用了！雖然還是刮痧……】
呂睿在底下回了句：
【呂睿：菜就多練，話多。】
胖子回了個憤怒的表情包。
李陽看著，嘴角彎了彎。
老闆端面過來，大碗，湯頭渾厚，牛肉片堆得冒尖。
「小伙子，辣椒自己加。」
「謝謝。」
李陽拿起筷子，先喝了口湯。
咸鮮，帶點麻。
很普通的味道。
但喝下去，胃裡暖了。
他慢慢吃著面。
巷子裡人來人往，有下班的工人，有帶孩子的媽媽，有牽著狗散步的老人。
煙火氣很足。
他吃得慢，一根一根挑著面。
吃到一半，手機震了。
他趕緊拿起來看。
是麗芙。
發了段小視頻。
點開，畫面有點暗。
是臥室的床頭燈，暖黃的光鋪開。
鏡頭晃了晃，對準枕頭邊。
他的枕頭還在那兒，枕套是他常用的深灰色。
旁邊空著。
視頻最後，鏡頭往上抬了抬，能看見天花板一角。
【麗芙：你枕頭有點鼓。】
李陽看著視頻，看了兩遍。
手指在屏幕上點著，把那個枕頭放大。
確實有點鼓。
他以前睡覺喜歡把枕頭中間壓個坑，腦袋剛好陷進去。
視頻里那個坑還在。
【李陽：你壓壓就平了。】
消息發出去，過了幾秒。
【麗芙：不壓。】
【麗芙：留著。】
李陽盯著那兩個字。
心裡那點實心的想念，忽然化開了，變成溫熱的、流動的東西，涌到喉嚨口。
他放下手機。
拿起筷子，把剩下的面呼嚕呼嚕吃完。
湯也喝得見底。
結帳，起身。
往回走。
風還是冷，但他沒縮脖子。
走得很快。
回到酒店，進電梯，上樓。
刷卡開門。
房間裡的燈自動亮了。
他走進去，關上門。
背靠著門板，站了會兒。
然後走到窗邊，拉開窗簾。
對面大樓的玻璃幕牆上，映著他的房間。
一個小小的、亮著的格子。
他掏出手機，點開和麗芙的聊天框。
【李陽：面吃完了。】
【李陽：還挺好吃。】
發完，他走到床邊，坐下。
拿起枕頭。
那個壓出來的坑，很淺了。
但他還是能認出來。
他伸手，把枕頭放回原位。
躺下去。
盯著天花板。
空調風輕輕吹著。
他忽然笑了一下。
很輕。
「三天吶...」
他小聲說，
「快點去過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