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的陽光斜斜地切過數據室的百葉窗，在陳舊的木地板上投下明暗相間的光柵。
李陽蹲在檔案櫃前，手指划過一排排貼著標籤的牛皮紙文件夾。指尖沾了灰，他蹭了蹭褲腿，繼續找。
「找到了。」他抽出一個文件夾，拍了拍封面。
封面上手寫著「林薇，女，21歲，初始訪談記錄（一）」。字跡是陳雲舟的，工整得像印刷體。
他拿著文件夾站起來，膝蓋有點發麻。
「李陽學長？」
聲音從門口傳來。
李陽轉過身。
林薇站在那兒，今天沒扎馬尾，頭髮披在肩上，發尾有點卷。穿著淺粉色的針織開衫，手裡抱著個牛皮紙袋。
她看見李陽手裡的文件夾，臉又紅了。
「我...我來拿作業。」
她小聲說，眼睛往檔案櫃這邊瞟，
「陳老師說，上周的作業在這裡...」
「哪一份？」
李陽問。
「就...就那個認知重構的練習單。」
林薇往裡挪了兩步，手指絞著牛皮紙袋的提手，
「第三排，左邊數第七個...」
李陽順著她說的找過去，抽出一個薄薄的文件夾。
「這個？」
林薇點頭，快步走過來接。
指尖碰到的瞬間，她又縮了一下。
文件夾掉在地上，紙張散了出來。
「對不起對不起！」她蹲下去撿，手忙腳亂的。
李陽也蹲下去幫忙。
地板上散落著幾張A4紙，最上面一張印著「自動思維記錄表」，下面一欄寫著：「走在路上時，總覺得別人在看我，在議論我。」
字跡娟秀，寫得很用力，有些地方筆尖戳破了紙。
林薇的臉更紅了，幾乎是搶過那張紙，胡亂塞回文件夾里。
「謝謝學長。」她抱著文件夾站起來，不敢看李陽。
「沒事。」李陽也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
林薇抱著文件夾，轉身要走。
走到門口，又停住。
「學長。」她沒回頭。
「嗯？」
「你...」她頓了頓，聲音更小了，「你下午在診所嗎？」
「在。」李陽說，「陳老師讓我整理上午的記錄。」
「哦...」
林薇點點頭，走了。
腳步聲在走廊里漸漸遠了。
李陽站在原地，看著空蕩蕩的門口。
他皺了皺眉。
說不上來哪裡不對。
但剛才林薇的眼神，有點...
他搖搖頭，把文件夾放回檔案櫃。
回到自己的座位，打開電腦。
屏幕上還顯示著上午的訪談記錄。
他往下翻了翻，在「人際敏感」那一欄後面，加了條備註：
「來訪者對男性實習生表現出明顯的迴避與緊張，但存在嘗試接近的跡象。需注意保持專業邊界。」
打完這行字，他盯著屏幕看了幾秒。
又刪掉了。
改成：「來訪者在非諮詢時段主動接近男性工作人員，需關注行為模式。」
保存。
他靠在椅背上，長出了一口氣。
掏出手機。
點開和麗芙的聊天框。
最後一條是中午的「嗯」。
往上翻了翻，是那張她錄數據的照片，深灰色的圍巾繞在脖子上。
他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會兒。
打字：
【李陽：下午陳老師有個督導會議，我旁聽。可能會晚點。】
發送。
等了大概兩分鐘，麗芙回了：
【麗芙：好。】
【麗芙：吃飯了嗎？】
【李陽：還沒。等會兒去樓下吃。】
【麗芙：別吃太辣。】
【李陽：知道。】
消息發完，他放下手機。
窗外的陽光漸漸西斜，把影子拉得很長。
他看了看時間，四點十分。
督導會五點開始。
他站起來，拿著杯子去茶水間倒水。
走廊里空蕩蕩的，只有空調低低的嗡鳴聲。
接了杯溫水，他靠在飲水機旁邊，喝了口。
水溫剛好，從喉嚨一直暖到胃裡。
他掏出手機，又點開麗芙的頭像。
看了會兒，退出來。
點開朋友圈。
最上面是呂睿剛發的，一張食堂的照片，配文：【今天居然有糖醋排骨！感動哭了！】
底下胖子回了句：【拍照技術爛得一批，糊成馬賽克了。】
黃依依發了段音樂社排練的視頻，沒配文字。
再往下，是陳雲舟分享的一篇學術文章。
刷到底，沒有新的了。
他靠在牆上，看著走廊盡頭的安全出口指示燈，綠油油的光。
腦子裡忽然冒出林薇那句話。
「你下午在診所嗎？」
問得有點刻意。
他皺了皺眉。
把這點不舒服的感覺甩出腦子。
喝完水，他拿著杯子走回數據室。
推開門，陳雲舟已經在了。
坐在電腦前，手裡拿著份文件。
「回來了？」他頭都沒抬。
「嗯。」李陽把杯子放在桌上。
「督導會的資料，在你桌上了。」陳雲舟說，「先看一遍，等會兒可能會問到相關理論。」
李陽點點頭，拿起桌上的文件夾。
翻開，是幾篇論文的複印件，標題都是關於「社交焦慮的認知行為干預」。
他坐下來，開始看。
看著看著，有點走神。
腦子裡總是冒出林薇那雙眼睛。
有點躲，又有點...
他說不清。
手機震了一下。
他趕緊拿起來看。
是麗芙。
發了張照片。
是家裡的廚房，窗外夕陽正好，把台面照得金燦燦的。
灶台上坐著個小砂鍋，蓋子邊緣咕嘟咕嘟冒著白汽。
【麗芙：媽燉了雞湯。】
李陽盯著照片看了幾秒。
打字：
【李陽：給我留一碗。】
【麗芙：嗯。】
【麗芙：幾點回來？】
李陽想了想。
【李陽：七點左右。】
【麗芙：好。】
消息回完，他放下手機。
繼續看資料。
字有點看不進去。
他揉了揉眼睛，站起來走到窗邊。
推開窗戶一條縫，風湧進來，帶著傍晚的涼意。
樓下街道上，行人匆匆，路燈開始一盞盞亮起。
橘黃色的光，落在地上，落在行人肩上。
很平常的傍晚。
但他心裡有點空。
像是缺了點什麼。
他說不清是什麼。
只是覺得，有點想快點回去。
想快點喝那碗雞湯。
想快點見到她。
他關上窗戶，轉身坐回座位。
繼續看資料。
五點整，督導會開始。
會議室里坐了七八個人，都是診所的諮詢師。
陳雲舟主講，李陽坐在角落旁聽。
講的是上午林薇的個案。
陳雲舟說到「來訪者對異性刺激的閾值較低」時，看了李陽一眼。
李陽沒躲，只是低頭記筆記。
會議開了一個半小時。
結束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
窗外的路燈亮著，風把樹葉吹得沙沙響。
李陽收拾東西下樓。
在公交站等車的時候，他掏出手機。
點開和麗芙的聊天框。
打字：
【李陽：會議結束了，現在回去。】
發送。
等了會兒，沒回。
可能在忙。
他笑了笑，把手機收起來。
公交車來了，他上車，刷卡。
人不多，他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
車廂搖搖晃晃，引擎聲低低地嗡鳴。
他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腦子裡亂糟糟的。
有督導會的內容，有林薇的眼神，有麗芙的照片。
還有一碗冒著熱氣的雞湯。
他忽然睜開眼睛，掏出手機。
又點開和麗芙的聊天框。
還是沒回。
他打了兩個字：
【李陽：等我。】
發送。
這次，麗芙回得很快。
【麗芙：嗯。】
就一個字。
但李陽看著，心裡那塊空落落的地方，好像被填滿了一點。
溫熱的，流動的。
他靠回椅背上，看著窗外。
街景往後退，路燈拖出一道道光帶。
很快就能到家了。
很快就能見到她了。
他想著，嘴角彎了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