私人醫院的走廊里瀰漫著消毒水的味道。
孫文武安排的病房在走廊盡頭,門口站著兩名穿著黑色西裝的安保人員。
看到寧淵一行人走近,他們整齊地鞠了一躬,拉開了房門。
寧淵帶著琉璃走了進去,洛繪衣和凌星月則在門口看著。
藤原半躺在病床上,他那把從來不離身的太刀,此刻正安靜地立在床頭櫃旁。
這位曾經被稱為「劍聖」的老人,此刻看起來只是一個風燭殘年的病患。
藤原看到寧淵進入,想要撐起身體,但劇痛讓他跌回了枕頭上。
"唐國使者。"
"陛下......陛下沒事吧?"
琉璃從寧淵身後探出頭。
"藤原爺爺,琉璃在這裡。"
看到琉璃,藤原鬆了一口氣,但他很快又看向寧淵。
寧淵從桌上拿起一個蘋果和一把水果刀。
"藤原先生,我今天來為一件事情。"
寧淵削著蘋果,長長的果皮連成一串垂下來。
"琉璃留在東瀛,只會成為眾矢之的,所以我要帶她離開......"
「離開?」
藤原打斷了寧淵的話。
"不!陛下不能離開東瀛!"
"殿下生是天照大神的後裔,死是東瀛的魂!"
寧淵手裡的刀停頓了一下,果皮斷裂,掉進了垃圾桶。
他把削好的蘋果遞給琉璃,然後看向藤原。
"死?"
"正好,我也想跟您談談關於'死'的事情。"
"我們打算向外界宣布,東瀛天皇琉璃,已經身亡,死於自由結社之手。"
"而您,將是這個消息的發布者和見證人。"
藤原的胸膛劇烈起伏起來。
他猛地伸出手,抓住了床單,手背上青筋暴起。
"荒謬!"
"你要我對著全東瀛的人撒謊?!"
"我藤原信,恪守誓言,恪守武士精神,從未說過半句謊言!"
"你這是在侮辱我!侮辱我的劍!"
"咳咳咳......"
劇烈的咳嗽讓藤原的傷口滲出了血跡。
寧淵沒有反駁,他只是側過身,給身後的琉璃讓出了位置。
他輕輕拍了拍琉璃的肩膀。
"去吧,告訴他你的想法。"
琉璃手裡捧著那個削好的蘋果,慢慢走到床邊。
她把蘋果放在床頭柜上,然後伸出雙手,握住了藤原那隻乾枯顫抖的手。
"藤原爺爺。"
琉璃跪在床邊的踏板上。
"不是寧淵要騙人。"
"是琉璃......琉璃想'死'一次。"
藤原愣住了,他看著眼前這個自己看著長大的女孩。
"殿下......您在說什麼......"
"藤原爺爺,琉璃不想當那困在皇居里的天皇了。"
"琉璃不想每天只能看著四角的天空,不想只能在書里看長安。"
"書上說,長安有坊市,有宵禁,有胡姬酒肆,還有......可以在屋頂上飛來飛去的劍客。"
"琉璃想去看看。"
"琉璃想做一個叫'洛璃'的普通女孩子。"
琉璃抓著藤原的手貼在自己的臉頰上。
"藤原爺爺,你告訴過琉璃,武士要守護主君的願望。"
"那琉璃現在的願望,就是不想當這個天皇了。"
"您......願意守護琉璃這個願望嗎?"
藤原的手指顫動著。
他看著琉璃那張與前代天皇極其相似的臉,看著她從未有過的堅定表情。
"殿下......"
"外面......並沒有書里寫的那麼好。"
"外面有危險,有壞人,有......"
"可是有寧淵,有星月姐姐,還有繪衣姐姐。"
琉璃打斷了他。
"他們會保護琉璃的。"
"就像藤原爺爺保護琉璃一樣。"
「琉璃想跟他們走,想去長安。」
藤原的呼吸變得急促了一些,監護儀上的數字開始跳動。
「長安......」
這簡單的兩個字,從他乾裂的嘴唇里吐出來,帶著一股陳舊的塵土味。
當他三十歲成為東瀛劍聖時,他站在海邊的懸崖上,遙望著西邊。
那是所有劍客心中的聖地。
那是李白揮毫潑墨的地方,是裴旻劍動京城的地方,是公孫大娘舞劍的地方。
他渴望對手,他渴望去挑戰唐國的劍客,他要去見識那傳說中的"黃河之水天上來」和「無邊落木蕭蕭下"。
哪怕是死在長安的街頭,也好過在這個狹小的東瀛。
可後來,誓言讓他枯守皇居。
哪怕他的劍術已經登峰造極,卻也只能在那座四四方方的庭院裡,一遍遍地揮劍,斬斷飄散的櫻花。
直到櫻花落盡,鬢角染霜。
「我也曾......想去長安啊。」
「好......」
「不想當......就不當了。」
藤原睜開眼睛,一滴渾濁的液體順著他的眼角滑落,沒入鬢角的白髮中。
他的手從琉璃的手中抽出,費力地抬起來,摸了摸琉璃的頭。
「那個籠子......困了老朽一輩子......」
"我的劍斷了,人也已經老了。"
"但我不能讓您......也像我一樣,像先皇一樣,在這裡枯萎。"
"如果這是您的願望......"
藤原深吸了一口氣,胸腔發出破風箱般的聲音。
"那老臣,便最後為您盡一次忠。"
"寧淵先生。"
藤原轉向寧淵。
"我會告訴所有人,天皇琉璃,已在動亂中殉國。"
"我會親手埋葬'天皇'這個名詞。"
寧淵點了點頭。
"既然如此,藤原先生,等您的傷養好一些,就跟我們一起走吧。"
"洛家在海城有很多清靜的莊園。"
"您可以在那裡養老,也可以天天看到琉......哦不,是洛璃。"
"您不是想去長安嗎?現在的交通很方便,幾個小時就能到。"
"您可以去大雁塔看看,去芙蓉園逛逛。"
他看著窗簾縫隙里漏進來的那一束光,那束光照在他滿是皺紋的手上。
但片刻後,藤原搖了搖頭。
"不必了。"
"天皇'死'了,但皇居還在。"
"總要有人留下來,守著那個空蕩蕩的位置。"
"總要有人留下來,讓這個謊言......變成永遠的真相。"
"如果我也走了,那些人遲早會懷疑。"
"只有我留在這裡,每天對著那個空位行禮,每天去打掃那個不存在的靈位。"
"他們才會相信,天皇是真的不在了。"
藤原看向琉璃,露出了一個難看的笑容。
"殿下,去唐國吧。"
"帶著老臣的那一份,帶著你母親的那一份,去看看那裡的月亮,是不是真的比這裡的圓。"
"去看看那裡的劍客,是不是真的像詩里寫的那樣豪邁。"
"至於老臣......"
藤原重新躺回枕頭上,閉上了眼睛。
"老臣就在這裡。"
"守著這個秘密。"
"直到.....我生命的最後一刻。"
琉璃的眼淚奪眶而出。
"藤原爺爺......"
寧淵沉默了片刻。
「你真的決定了?」
「如果您留下來,可能會面對很多壓力。」
「甚至......可能會有危險。」
「危險?」
藤原突然笑了一聲,雖然聲音很輕,卻帶著一股久違的豪氣。
「老朽這把刀.......雖然鈍了......」
「但只要還在鞘里......就能嚇退那些豺狼。」
「而且......這是老朽最後能為陛下......做的了。」
他掙扎著想要坐起來,但試了幾次都沒有成功。
寧淵站起身,攔住了想要再勸的琉璃。
他看著床上這個固執的老人,整理了一下衣襟,鄭重地鞠了一躬。
"我明白了。"
寧淵拉起琉璃的手。
"走吧,洛璃。"
"別讓他的苦心白費。"
一行人走出了病房。
在門關上的那一刻,寧淵聽到了裡面傳來一聲長長的嘆息。
那是卸下了千斤重擔後的輕鬆。
也是畫地為牢後的決絕。
洛繪衣走在寧淵身邊,回頭看了一眼緊閉的病房門。
"真是個死腦筋的老頭。"
"明明都要自由了,還要自己給自己戴上鎖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