厚重的實木門,把寧淵一個人扔在了清冷的夜色里。
草坪上被壓倒的草葉還在散發著那種苦澀的味道。
一陣冷風順著脖頸灌了進去,寧淵打了個冷顫。
千萬別進來哦。
這句話在寧淵的腦子裡轉了兩圈。
這應該是反話吧?
等進去了,萬一這祖宗不認帳,問他讓你別進來怎麼還是進來了。
那他不是炸了?
不進去吧,這要真敢在外面待個半小時,這扇門今晚恐怕就要焊死了。
再可是,星月大人肯定是被繪衣按在餐桌旁,吃麵呢。
她那麼長時間沒吃東西,又經歷了那麼大的情緒起伏,胃肯定早就空了。
如果自己現在就這麼推門進去。
她會不會看到自己那張臉,當場連一點胃口都沒有了?
轉身又跑回樓上把自己反鎖起來,這種事她絕對幹得出來。
可如果自己就在這草坪上傻站著,那也太傻了。
寧淵搓了搓有些發涼的手臂。
進去?不進去?這是個問題。
算了。
寧淵咬了咬牙,還是得進去。
逃避從來解決不了任何問題。
大不了等會兒進去,自己就老老實實地當個透明人,縮在廚房的角落裡。
絕對不往星月大人面前湊,絕對不給她添堵。
寧淵拍了拍身上剛才在草地上沾上的露水,放輕腳步,走到那扇大門前。
手搭在門把手上。
指紋解鎖後,他深吸了一口氣,輕輕把門推開。
別墅里的暖氣混合著一股濃郁的牛肉湯香味,瞬間撲面而來。
客廳里的燈光很亮。
寧淵站在玄關處,甚至都沒敢把鞋換得弄出太大聲響。
他探出頭,視線越過寬敞的客廳,落在了另一頭的開放式餐廳里。
餐桌上的那盞水晶吊燈開得很足。
洛繪衣正雙手托著下巴。
她坐在餐桌旁邊的那把椅子上,一眨不眨地盯著對面的人。
而坐在她對面的凌星月。
正拿著一雙筷子,低著頭,一口一口地把碗裡的面往嘴裡送。
寧淵的呼吸在這個瞬間稍微停頓了一下。
凌星月的臉色看起來依舊很蒼白。
在這個水晶燈的照射下,那頭白金色的短髮顯得有些凌亂。
她吃得很慢。
機械地挑起幾根麵條,放在嘴邊吹一吹,再咽下去。
「好吃吧?」
洛繪衣的聲音在餐廳里響了起來,帶著滿滿的成就感。
「我說的沒錯吧。」
「星月寶寶,你再嘗嘗那個肉片,肯定煮得很爛了。」
洛繪衣的語氣里全是那種邀功的小女孩心思,甚至還伸出手,隔著桌子去捏了捏凌星月的臉頰。
凌星月沒有躲開。
她只是拿著筷子,任由洛繪衣捏了一下,然後輕輕點了點頭。
「好。」
凌星月的聲音很低,聽起來有些沙啞。
寧淵站在玄關處,看著這一幕,心裡那種負罪感又冒了出來。
「怎麼這麼久才進來。」
洛繪衣敏銳地察覺到了什麼。
聲音也不再是剛才面對凌星月時的那種甜膩。
「磨磨唧唧的。」
「讓你在外面待著,你還真在外面吹風啊?」
洛繪衣翻了個白眼,下巴揚了起來。
「你要是真的被風吹感冒了,還要本小姐去照顧你,想得美。」
這兩句話在客廳里顯得格外響亮。
凌星月手上的動作也頓住了。
她把那雙用了一半的筷子,慢慢地,但卻極為堅定地放在了碗邊上。
「我吃飽了。」
她甚至已經開始挪動椅子,準備站起身來離開這個讓她感到窒息的空間。
寧淵的心重重地沉了下去。
果然。
她連看到自己在這同一個屋檐下,都覺得這頓飯吃不下去了。
「不行。」
就在凌星月即將站起來的那個瞬間。
洛繪衣突然伸出手。
她一把拉住了凌星月的手腕。
力道甚至有些大,硬生生地把凌星月已經離開椅子的身體又給按了回去。
「你才吃了幾口啊,這就飽了?」
洛繪衣的眉頭皺得更深了。
那雙琥珀色的大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凌星月。
「你看看你這碗裡,還剩這麼多呢。」
「難道是本小姐說錯了,這面其實不好吃?」
「不可能啊。」
洛繪衣的語氣變得嚴肅起來。
她依然沒有放開凌星月的手腕。
「星月寶寶。」
洛繪衣的臉湊近了一點。
那張毫無心機,但卻因為關心而顯得有些強勢的臉,此刻放大在凌星月的眼前。
「你剛才可是答應過我的。」
「要老老實實地把這碗面吃完。」
「不能浪費。」
洛繪衣的聲音在安靜的餐廳里迴蕩。
「你是在騙我嗎?」
騙......繪衣?
凌星月的身體在那一刻僵硬得像是一塊被冰凍的石頭。
她保持著那個被洛繪衣按在椅子上的姿勢。
視線終於從桌面抬了起來。
她看著洛繪衣。
瞳孔在劇烈地收縮。
那句「騙我嗎」在她的腦子裡瘋狂地迴蕩著。
她騙繪衣。
是啊。
她怎麼可能沒有騙繪衣。
對於寧淵做的那些齷齪的事情,她選擇了隱瞞。
她什麼都沒告訴繪衣。
甚至在回來的路上,在繪衣天真地跟她炫耀小姨怎麼體罰寧淵的時候,她也沒有戳穿那層虛偽的面紗。
她甚至還要裝出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用風沙迷了眼睛這種爛藉口來掩飾自己的眼淚。
從頭到尾。
用最卑劣的方式,配合著那個人渣,欺騙著這個全天下唯一在乎自己的人。
她怎麼能騙繪衣呢?
她有什麼資格在這心安理得地面對繪衣的關心。
巨大的內疚感,狠狠地掐住了凌星月的脖子。
那種瀕臨窒息的痛苦,讓她連呼吸都覺得五臟六腑都在扯著疼。
她看著洛繪衣那雙乾淨清澈的眼睛。
那裡面除了對她吃飯狀況的擔憂,沒有摻雜任何其他的東西。
純粹得讓她覺得自己簡直骯髒到了極點。
如果不吃這碗面,就是在騙繪衣。
她不能再騙繪衣了。
哪怕......哪怕是一碗麵的事情。
「我沒有。」
凌星月開口了。
她的聲音顫抖得厲害,眼眶裡的水汽幾乎是在一瞬間就聚集了起來。
但她不敢仰起頭,因為繪衣會看到。
「我沒有騙你。」
她重新拿起了剛才放在碗邊的那雙筷子。
「好。」
「我吃。」
她低下頭。
機械地挑起一大筷子拉麵,就丟進嘴裡。
寧淵站在玄關,洞若觀火,心亦如刀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