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呀!」
洛繪衣的手又往前送了幾分。
那雙原本輕飄飄的一次性筷子,在寧淵眼裡簡直重若千鈞。
他的目光在洛繪衣那張寫滿了「快點配合我」的驕傲臉龐,和凌星月那張低垂著的臉上來回掃過。
心臟在胸腔里瘋狂撞擊,他沒有任何退路。
寧淵硬著頭皮,抬起手。
有些僵硬地從洛繪衣手裡接過了那雙筷子。
「這就對了嘛。」
洛繪衣滿意地笑了起來,把身子往椅背上一靠,雙手抱在胸前。
「星月寶寶剛才可是吃得一點都不專心。」
「寧淵,你給我好好餵。」
「要是星月寶寶嗆到了,我絕對饒不了你。」
寧淵握著筷子,轉過身。
正對著坐在椅子上的凌星月。
在這個角度,他能清楚地看到凌星月那緊緊抿著的嘴唇。
那片平時總是帶著一點點冷淡的粉色,現在已經變成了一種近乎透明的蒼白。
她整個人都在抗拒。
從每一根頭髮絲,到那因為握緊拳頭而顫抖的手臂。
寧淵在距離她半步遠的地方站定。
他端起桌上那個還有些燙手的湯碗。
筷子在湯里攪動了一下。
那碗聞起來很香的牛肉拉麵,在此刻變成了一種最殘酷的刑具。
「星月大人。」
寧淵的聲音放得很輕。
輕得仿佛害怕驚碎了什麼東西。
他用筷子挑起一小夾麵條。
因為不敢弄出太大動靜,他的動作顯得極其緩慢而笨拙。。
筷子慢慢地,懸停在了凌星月緊閉的雙唇前。
湯汁的香氣在兩人之間散開。
凌星月沒有動。
她甚至連眼皮都沒有抬一下。
她就那麼靜靜地坐在那裡,仿佛面前站著的不是一個人,拿著的也不是一雙筷子,而是一團空氣。
一種死寂。
在這個充滿牛肉香氣的開放式餐廳里蔓延開來。
寧淵的手懸在半空。
他的胳膊開始發酸。
「吃呀。」
洛繪衣等了十幾秒,發現這兩人還在玩木頭人。
立刻就不樂意了。
「星月寶寶,張嘴啊。」
「你剛才可是答應我的。」
「我都問過你了,你可是說了好。」
「你總不能真的只吃那麼一口,是在敷衍我吧?」
敷衍。
這個詞就像是一根針,直接扎進了凌星月那顆本就已經千瘡百孔的心裡。
是啊。
她答應過繪衣。
可是。
凌星月的睫毛劇烈地顫抖了幾下。
為什麼要是他。
那個和別人的小姨,做那種讓人作嘔的事情的人。
那個脖子上帶著刺眼紅痕的人。
那個滿嘴都是謊言,把她和繪衣當成傻子一樣騙得團團轉的人。
他現在就站在這裡,要把東西送進她的嘴裡。
噁心。
難以抑制的噁心。
她的胃在痙攣。
那是剛才在車上,在私人公路旁,在腦補出那些畫面時就已經存在的生理反應。
這種噁心感在這一刻達到了頂峰。
凌星月的牙關咬得死死的。
她絕對不會吃。
就算是餓死,就算是真的惹得繪衣不高興,她也絕對不吃這個人餵的任何東西。
寧淵看著凌星月那副咬緊牙關,寧死不屈的樣子。
心裡的那陣酸楚感徹底漫了上來。
他真的把她傷得太深了。
哪怕是一點點的接觸,哪怕只是吃一口他遞過來的東西,對她來說都是一種無法忍受的折磨。
他好想把這碗面倒了。
好想把這雙該死的筷子扔到窗外去。
好想對洛繪衣說算了。
「餵啊!」
洛繪衣的聲音拔高了兩個度。
「寧淵你是怎麼回事?」
「你那是餵人的姿勢嗎?」
「面都快掉下來了。」
「你就不會說話哄哄她嗎。」
洛繪衣的語氣里全是那種恨鐵不成鋼的意味。
她完全不知道此刻這個餐廳里,兩個人的心理在經歷什麼樣的驚濤駭浪。
凌星月看著寧淵。
那雙本來像星辰一樣清冷的眸子裡,現在全是一片血淋淋的廢墟。
她看著這個男人。
哄哄她?
就是這男人,剛才在草坪上死死地抱著她,說他害怕她孤獨,說他不願看她一個人哭。
她有被哄到嗎?
當然有。
可是,他說的是真的嗎?
如果是真的不願看她一個人哭,他為什麼要做那些,令人作嘔的事情呢?
騙子。
全是騙人的。
「星月大人。」
「吃一口吧,你一整天都沒吃什麼吧。」
「你再不吃,我和繪衣都會很擔心。」
寧淵不敢再對視,負罪感讓他躲開凌星月的眼神。
他只能搬出洛繪衣。
凌星月的視線在那雙筷子上停頓了兩秒鐘。
筷子是由劣質木材做成的。
散發著一股說不上來的廉價味道。
就像他此刻的深情一樣。
廉價。
虛偽。
可是,洛繪衣就坐在那裡。
那雙琥珀色的大眼睛正滿含期待地看著她。
那個下午在車上,毫無防備地牽著她的手,和她憧憬未來的繪衣。
那個剛才在地毯上,被她嚇到之後,卻依然沖回來握住她的手,發誓一輩子在一起的繪衣。
她不能讓繪衣失望。
她必須保護這份天真。
即使代價是咽下這口帶著毒藥的麵條。
凌星月慢慢地。
極其緩慢地。
張開了嘴。
寧淵的心在這一刻劇烈地顫抖了一下。
他看到她張開嘴了。
他小心翼翼地,把那一小口麵條,送進了她的嘴裡。
在這個過程中,他的手都在發抖。
因為他清楚地看到了凌星月在做這個動作時的表情。
那根本不是在吃東西。
那是一種視死如歸的決絕。
麵條進入口腔。
凌星月甚至沒有咀嚼。
喉嚨極其艱難地滑動了一下。
她生生地把那口面,給咽了下去。
連帶著那種絕望的無力感。
一起吞進了肚子裡。
「這就對了嘛。」
洛繪衣清脆的聲音在餐廳里響了起來。
她開心地拍了拍手。
「來,寧淵,繼續。」
「還剩大半碗呢,今天你必須老老實實地餵完。」
洛繪衣從椅子上站了起來,走到凌星月背後把手搭在了她的肩膀上,眼神里滿是雀躍和得意。
她根本不知道眼前這兩個人在經歷著什麼樣的精神凌遲。
她只是單純地覺得,自己不僅解決了這兩人之間的矛盾,還成功地給星月寶寶填飽了肚子。
要是沒有她。
這兩個彆扭的傢伙恐怕這輩子都和好不了了吧。
要是沒有她。
這個家早就散了吧。
她簡直就是個天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