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家旺在黃大夫家中坐了近半個時辰,便起身告辭了。
剛踏進門,一身凜冽寒氣隨之帶入屋內。林小溪見狀連忙上前,伸手接過他微涼的外衣,柔聲問道:「相公咋這麼快就回來了?黃大夫有沒有嫌棄咱們帶的禮太過輕薄?」
陳家旺輕輕搖頭,溫聲道:「不會,黃大夫很喜歡咱們家的蔬菜。我同他說了,往後他想吃,隨時來摘便是,如今咱們暖棚蔬菜充裕,最不缺的就是這些。」
小溪眉眼彎彎,鬆了口氣:「喜歡就好。我還暗自擔心,怕人家瞧不上這點東西。說到底,咱們往後的藥材都要仰仗黃大夫收購,幾筐蔬菜根本不算什麼。」
陳家旺走到爐火邊坐下,伸手烤著暖意融融的炭火,緩聲道:「我也是這般盤算。暖棚菜長勢快、產量足,送些人情不算什麼,還能穩固交情,何樂而不為。」
話音稍頓,小溪想起正事,眼底帶著幾分擔憂:「相公,那野核桃苗和板栗苗,真的好找嗎?萬一湊不齊數量怎麼辦?要不要先預備些別的樹苗,種在那十八畝荒坡上?」
十八畝山地,按每畝三十株算,少說也要五百多株果苗。這般大的數量,僅憑山里零星找尋,著實不易。
陳家旺早已心中有數,淡淡笑道:「這事我仔細想過了。咱們村周遭山頭廣袤,湊出幾百株苗子並非難事。只是板栗、核桃樹苗散落山野、分布零散,單憑我們兩人尋找,費時費力,效率太低。」
他看向小溪,道出盤算:「不如發動村里百姓進山尋苗挖苗,按樹苗大小分級給錢,你看可行?」
林小溪頓時來了興致:「你細細說說。」
陳家旺娓娓道來:「進山尋苗辛苦勞累,價錢不能太低。我打算,一年生小苗每株三文,兩到三年生中等苗十文,年份更久、長勢壯實的大苗二十文一株。」
小溪眼睛一亮,連連點頭:「這個法子極好,若是大小樹苗一個價錢,村民心裡定然不平衡。而且年份越久的樹苗紮根越深、越難挖,多給錢本就應當,就按你說的規矩來。」
屋內夫妻二人暖意融融,低聲細語,細細商定著開春種樹的各項事宜。
與此同時,平靜祥和的蓮花村里,田大福家中卻是硝煙四起,亂作一團。
屋內氣氛壓抑至極,田大福指著自家兒子,滿臉恨鐵不成鋼的怒意,厲聲斥責:「你說說你,好好的勸人,怎麼偏偏吵了起來?如今倒好,你大姐怕是再也不會踏回這個家門了。」
田寶兒滿臉委屈,垂著頭辯解:「我本是一番好意,想著勸大姐回家看看您,誰知道說著說著就爭執起來,我也不想如此。」
他心底卻暗自唏噓,事到如今怪罪自己毫無用處。這些年,父親從未給過大姐半分溫情疼愛,大姐心中積怨已久,早已對這個家寒透了心,又豈是他三言兩語能夠挽回的?
田大福像是瞬間泄了所有力氣,頹然癱坐在板凳上,拿起桌邊的旱菸袋,一下下吧嗒抽著,煙霧繚繞間,滿是無奈與沉悶。
田寶兒實在受不住這窒息的氛圍,開口告辭:「爹娘,時辰不早了,我先回去了,你們好生保重身體。」
王氏見兒子剛回來就要走,心裡萬般不舍,連忙挽留:「吃了晚飯再走。怎麼剛到家就急著回去?」
自打之前兒媳小產一事過後,兒子便極少回村,唯有送口糧、逢年過節才會短暫露面。
今日難得回來一趟,她本盼著母子好好說說話,沒曾想又鬧得不歡而散,心底滿是失落。
田寶兒搖了搖頭,語氣帶著幾分溫柔牽掛:「不了,文秀如今懷著身孕,行動多有不便,這胎來之不易,我不放心她獨自在家,得回去照看。」
說者無心,聽者有意。
王氏聞言,只當兒子是刻意話裡帶刺、埋怨自己,臉色瞬間沉了下來,滿心委屈又氣憤。
「走走走,走了就別回來,果然是娶了媳婦忘了娘。當初那事本就是意外,我百般解釋,你偏偏一句不信,我難道還會害自己的親孫子不成?」
這話徹底點燃了田寶兒積壓許久的怒火,他當即沉下臉,語氣陡然冷硬:「娘這話我就不愛聽了,什麼叫娶了媳婦忘了娘?當初我的孩子沒了,我未曾與你們徹底斷絕往來,還月月按時送糧盡孝,已然仁至義盡,換做旁人,怕是早就老死不相往來了,做人總得懂得知足。」
王氏被兒子當眾懟得顏面盡失,當場拔高聲音吼道:「兒女孝敬父母本就是天經地義,我哪裡不知足?沒有我十月懷胎、辛苦生養,哪有你的今天。」
田寶兒不願與她無謂爭執,滿心疲憊。將帶來的東西隨手放在桌上,轉身狠狠摔門離去。
身後,王氏追到門口,指著他的背影哭喊怒罵,罵他不孝不義、還哭喊著早知如此,不如養條狗尚且懂得感恩。
院外巷子裡,此時已聚集了好幾個婦人,隔著牆頭悄悄議論。
「田家這是怎麼了?大年初一就吵成這樣。」
「老話都說,初一忌爭吵,吵得凶,一整年都不得順遂,他家今年怕是要多災多難嘍!」
「要我說,都是王氏自找的,三個兒女,如今皆與家裡鬧翻、形同陌路,可不是活該嗎?」
眾人壓低聲音,指指點點,議論紛紛。
王氏無意間瞥見牆外一堆探頭探腦的人影,本就滿腔怒火,此刻更是惱羞成怒,當即叉腰破口大罵:「一個個閒得沒事幹?專門扒牆聽別人家牆角,是不是有病?」
牆外圍觀的村民被當眾痛罵,臉上一陣青一陣白,皆是尷尬不已。
有人訕訕擺手:「散了散了,為看個熱鬧平白挨頓罵,實在不值當。」
不過片刻功夫,牆頭看熱鬧的眾人便三三兩兩散去,街巷轉瞬恢復冷清。
這場初一爭吵的鬧劇,很快便傳到了田家老宅。
老宅眾人聽聞始末,皆是連連嘆氣,心裡齊齊暗道,王氏這般性子,真是無藥可救。
田文杰站在一旁,低聲唏噓嘀咕:「二叔也是糊塗,家裡就三個孩子,如今愣是被他和二嬸全得罪光了,往後老了可依靠誰?」
他心裡著實不解,甚至帶著幾分費解。
從前二叔明明被王氏百般苛待、鬧得勢同水火,最後卻偏偏選擇和好如初。
他想不通二叔的心思,難知二叔是心軟念舊,還是離了婦人便過不好日子。
若不是王氏常年在家搬弄是非、挑離間隙,二叔和堂妹的關係,又何至於落到形同陌路的地步。
田家老太太滿臉疲憊,長長嘆了口氣,緩緩開口:「各家自有各家的因果,關起門各過各的日子。他們如今這般模樣,都是自己一步步作出來的,日後無論落得什麼下場,都是命數,怨不得旁人。」
一旁的田大有跟著點頭附和,神色淡然:「聽你祖母的。往後村里誰再提起你二叔家的是非,你們聽聽便罷,切莫摻和、不要多嘴評判。」
他看著二弟家如今支離破碎的模樣,心底默默替早逝的弟妹不值。
當年弟妹在世時,掏心掏肺對待二弟,勤懇顧家,到頭來,前腳剛走,後腳男人就將別的女人娶進門。一起苛待她十月懷胎生下的寶貝女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