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裡,蘇然靜靜的躺在竹蓆上,似在熟睡。
白天回來的路上他識海突然大放光明,驚得他險些跌下牛背。
好在他穩下心神後,才發現腦海中有一顆珠子。
直到老牛喚醒他時,他才驚覺已經到了自家院門口。
蘇然滿臉喜意的醒來,將老牛牽進牛棚,隨意填了兩把草料,便就離開。
原來,那珠子喚作『演世珠』,是隨著他一起來到西遊世界,因感受到佛貼才在他識海顯化。
珠內已經演化了一個世界,雖然朦朦朧朧看不真切,但寶珠反饋的信息顯示,珠內是根據他記憶演化的蜀山世界。
目前他知道的信息,寶珠內的一切都可以轉化成他的應身。
信息雖然少,但這對於蘇然來說,已經是天大的好消息。
桃葉村外的世界,是亂世爭鋒,是人、妖、神、佛、魔,混雜的世界。
沒有護身之法,他現在連桃葉村三里外的山口都不敢翻過。
按照劇情,如若一輩子就在這桃葉村不出門,他也能安穩平淡活到唐僧到來之時。
畢竟這地方,有著佛門護法神還有山神照應著,沒有野妖、盜匪前來擾亂。
但等猴子蹦碎五指山,此地就成了兩界山,護法和山神離去,此地怎麼還可能有如此的太平日子。
倘若,不是西遊的世界也還罷了,既然已經見到了大聖,蘇然的心自然也就活了。
如今有了此珠,豈能不喜出望外。
白天,蘇然一直默默等待著,現在還不清楚進入珠內的世界是怎麼樣的,想來真進去了,自己恐怕就動不得。
若肉身在外無知覺,被家人發現,引起慌亂就不好了。
如此一直等到夜深,蘇然才懷著激動的心情早早躺在床上。
月光透過窗紙照在屋子裡,蘇然靜靜躺在竹蓆上,闔著眼,呼吸平穩。
識海中那顆珠子,瑩潤光華如月滿西樓,靜靜地懸在那裡。
蘇然心念微動。
下一瞬,意識如被無形絲線牽引,倏忽墜入那片光華之中。
珠內的世界的景色,與他白天隔著識海窺探時又不同。
彼時他如站在岸邊望水中月,此時他如水中靈,周身沁透清輝。
懸峰如劍,靜默指天。
雲霧在山腰緩緩流動,像一匹無人收卷的素練。
蘇然低頭看自己的手,五指分明,掌紋清晰。
這是他自己的意識凝成的身形,與外界的肉身一般無二,卻又輕得像一片羽毛,仿佛一步踏出便能乘風而起。
還未等蘇然細細體悟這種感覺,突然一股吸力傳來,他還未反應過來。
再睜眼。
入目已然是破敗的屋樑。
樑上有蛛網,網心有半隻乾癟的蟲骸,風從牆縫鑽進來,蟲骸便跟著輕輕晃一晃。
蘇然沒有立刻行動。
先感受了一番,躺著的是一張鋪著稻草的破蘆席,柴灰、腐味和潮濕泥土的氣味混在一起刺鼻難聞。
蘇然慢慢坐起身,抬起手。
是一雙少年的手,骨節粗大,虎口有繭,指甲縫裡嵌著洗不淨的泥。
掌心有一道新結痂的刀傷,應該是砍柴時劈偏了刃。
記憶湧入,姓陳,單名一個平字。
父母早亡,吃百家飯長大。今年十五,住在山下陳家村,幫村中富戶放牛、砍柴,換一口飽飯。
昨日進山砍柴,歸途遇雨,在山神廟檐下避了一夜。
今日...今日是來討活的。
蘇然低頭看著這雙少年的手,又抬頭環顧這間破漏的柴房。
這就是自己的應身!
這時,柴房的門被推開,探進一張黝黑的臉。
「陳平?醒了。」那漢子約莫四十出頭,腰裡別著砍刀,肩上搭一捆麻繩。
「昨兒淋了雨,還當你要燒幾日。既然醒了,今日還進山不進?李家要兩擔柴,價錢比往日高兩文。」
蘇然抬頭看了過去,記憶里,村裡的老樵夫李七,常帶他一起進山。
蘇然點點頭。
「進。」
李七說道:「那你快些收拾傢伙吧。」
蘇然起身,把蘆席邊的草鞋套上腳,鞋底已經磨得很透,能輕易感到地上碎石的稜角。
隨即跟著李七,走出了這間柴房。
一路上蘇然默默跟著,甚少言語,出了村子,山路蜿蜒。
就這麼跟在李七身後,斧頭別在腰間,扁擔壓在肩上。
沒有急著去尋找什麼劍仙,求什麼法門。
陳平只是個砍柴的少年,若突兀的改了性情、棄了生計、滿口修仙問道,只會惹人生疑。
況且,現在他也不知道劍仙在哪裡。
陳平的記憶里,連「修行」二字都未曾聽過。
彎腰,揮斧,劈進松木的紋理,柴薪斷裂的咔嚓聲在山谷間輕輕迴蕩。
一連兩天陳平跟著李七一起上山,很好的適應了新的身份,也打聽到小涼山有處道觀,想著怎麼去碰碰運氣。
這日山上,李七在前頭喊道:「陳平!歇晌了,過來喝口水!」
蘇然應一聲,把劈好的柴綑紮成擔,走過去坐在樹蔭下。
山泉水此時喝下去,沁人心脾。
兩人砍完柴順著山道往回走著,然後聽見山道上傳來紛亂的腳步聲。
七八個漢子從山道那頭湧來,後面還跟著幾個神色惶惶的人,有老有少,多是樵夫、獵戶打扮。
為首的是個濃眉虎目的漢子,腰間挎刀,步履沉穩。
李七認得他:「趙爺,您怎麼進山來了?」
那趙爺沒有答話,徑直走到前方山神廟前的空地。
他沉聲開口道:「麻黃山上近來盤踞一夥盜匪,昨日李家村的獵戶進山,三人同去,只回來一個。」
人群頓時譁然。
一老者顫聲問道:「趙爺,那盜匪有多少人,欲要在麻黃山盤桓多久?」
「瞧著是要盤桓不去的模樣,我今日摸到近處瞧著,約莫有五、六十人。」趙爺沉聲道。
如今世道亂。
莊家人已經很苦,麻黃山一帶的莊子差不多被榨乾了油水,現在又跑來一群盤桓不去的盜匪,百姓如何還能活下去。
「我瞧著那幫匪徒,應是剛剛流落來的,對周邊地形還不熟悉,待其安頓好,不日恐就要下山掠奪。」
這山匪一來,指望縣衙剿匪定是指望不上。
這田裡的收成,皇糧國稅要交一遍,地主抽成一遍,要是山匪來了,還要繳上一遍?
每家剩下那點兒糧食,莊裡的娃兒能活過這個冬天嗎!
那老者心中苦澀地想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