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哈利姆-第一夜
1982年1月塔里克在班加西工程學院的宿舍接起電話,對面是一個不認識的男聲,阿拉伯語說得非常好,不帶一絲口音,說有一件關於他父親的事,需要見他,今天,在班加西。
塔里克掛了電話,站了一會兒,把號碼打回去。對方接了,給了一個舊城區的地址,說七點。說如果他不來,下次聯繫的就會是他父親。不是威脅的語氣,是陳述,比威脅更讓人相信。
他去了。
舊城一間咖啡館,靠牆坐著一個男人,四十多歲,短髮,西裝,襯衫領口開著。看見塔里克進來,把對面椅子推出來。「坐。」
他說的第一件事,是哈利姆在班加西讀書那年。1958年,哈利姆十八歲。那件事哈利姆從來沒有跟任何人說過,這個男人把每一個細節擺出來,不是大概,是那種精確到讓人發冷的對。1958年,一條小巷,只有兩個人知道,哈利姆是其中之一,另一個,這個男人不可能認識——除非他們往更深處找過。
塔里克手放在桌上,沒動。聽完那些細節,後背發涼,手想動卻沒辦法動。
男人把話說完,喝了口咖啡。「我們知道的,比你想像的多。「不是炫耀,就是陳述,就是那種平靜。
塔里克回到宿舍,手放在電話上,最後撥了回去。對方接了,他說我必須告訴我父
親。那個聲音說可以,說告訴他,說事情很簡單,就一件事,不會有麻煩。掛了之後,他給哈利姆打了電話。
哈利姆在的黎波里那棟樓自己的辦公室里,下午快結束了。塔里克的聲音從電話里出來,把今天下午從頭說了一遍陌生電話,地址,那個男人,那些話。說完,電話里安靜了兩秒。
「回去。「哈利姆的聲音是平的,他平時說話的那種平。「不要跟任何人說,等我消息。」
他掛了電話,辦公室安靜下來。
1958年,班加西發生的那件事。他以為它只在他腦子裡,二十四年。那些細節是那種知道往哪裡找、花過時間、動過資源才挖得到的東西。他們什麼時候開始查他的?他把這個問題轉了很久,沒有答案。
他知道他們是誰。那個聲音,那個問法,那種工作方式。他做了二十年,認得。那邊的人認識他,他也認識那邊的人,只是今天方向反過來了,他在這一邊。
不是因為他們找到了他,是因為他們找到了那件事。那種感覺——你知道沒有第三個人知道,然後有一天發現第三個人知道了—一會在你意識到的那一刻把你打開,把你以為已經關上的那道門重新推開。
第二天,電話直接打到他的辦公室。哈利姆認出那個號碼,拿起來。還是那個聲音:「昨晚睡得好嗎,將軍。」
「你們想要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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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件小事。一個數字,你例行能看到的文件里的,說出來,就這一件。對你兒子,對你,沒有任何影響。「頓了頓,「你的兒子,是個好孩子,工程學得很紮實。」
哈利姆把最後那句話聽完,頓了頓。
「今晚,我給你地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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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選了舊城一間他認識的咖啡館,那種知道每一個角落、知道出入口在哪裡的地方。
他提前到,選好位置,坐下,等。
那個男人來了,還是那件西裝。進來,對面坐下。「將軍,我叫尤西。
「你們想要什麼,說清楚。
周圍有別的桌在說話,有杯子放下的聲音。哈利姆那杯咖啡沒碰。
他不是沒見過這種談話。二十年,他見過很多次,但一直在那一邊。從那一邊看,對方的權衡是一道有答案的題:要麼做,要麼不做。他只負責把選項放在桌上,等對方選。
今晚他在這一邊,這道題沒有正確答案,每一個選項都有代價。
他想到塔里克。昨天下午那個電話里,那孩子的聲音是他從那天學會說話起就認識的聲音,那種什麼都不知道的平靜。那孩子不知道他成了這局棋里的一枚子,不知道他父親今晚坐在這裡在做什麼。
「好。「哈利姆說。
他把那杯咖啡端起來,第一次碰,喝了,放下。咖啡涼了,他沒說別的。
尤西放下杯子。「將軍,謝謝你。下次,我再會聯繫你。
哈利姆站起來,往門口走,走到外面的街上。的黎波里一月的夜,冷,但不算很冷。
他在那條街上站了一會兒,看著腳下舊城的磚,不平整,有年頭了。
就這一次。
他把這句話在心裡放了放。他知道未必是真的。二十年,他認得那種談話後面是什麼,知道一條線通了之後的走向。但今晚他讓自己相信那句話,就今晚。明天的事明天想。他往前走,背直,步子踏實,往今晚還要結束的那個夜裡走。
只是那條路的形狀,今晚起,他不確定了。
回到辦公室,兩份文件還沒處理。他開了燈,坐下,做完,放好。做完,沒有立刻起身。
他想起第一次見奧馬爾那天。是老大哥馬哈茂德帶他去的。那個下午,奧馬爾看了他一眼,說了一句話,內容他已經想不起來了,但記得那種被看見的被重視的感覺,那種對
方認為你是某件事一部分的感覺。一直記到今天。
今晚他在想:那次被看見,是真的嗎。
他把燈關了,在黑暗裡坐了一會兒,然後起身走出去。走廊的燈照著那條路,他往樓外走。
那件事已經開始了。尤西下次來,要他做的不會只是一個數字。那是開始,是那種第一次開口只跟你要一件小事、然後第二次再要一件的那種開始。他認得那種節奏,本身他自己就這樣做了二十年。
那個節奏接下來走到哪裡,今晚他不知道,他開始不自覺地打冷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