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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8章 大舅的位置

2026-08-26 06:17:51 作者: 三兩白紙

  第128章 大舅的位置

  隔壁房間的聲音不大,但302室的牆很薄。

  林江躺在床上,聽見李秀芝壓著嗓子說了句「他到底是我親哥」,緊接著是林建國的搪瓷杯擱在桌面上的脆響一不重,但擱的用力。

  「親哥。」林建國重複了兩個字,後面沒了聲。

  沉默比吵架難受。

  林江翻了個身,面朝牆,沒出聲。

  事情起因不複雜。下午收攤後,大舅李秀才沒走,留在筒子樓樓道里堵住李秀芝,說了半個鐘頭的話。林江沒在場,但李衛東全聽見了一大舅說鄉下旱了兩季,花生減產,李強在城裡幹活被人欺負,話頭繞了三圈最後落在一個字上:錢。

  不是借。是入伙。

  「他說想出點本錢,算個股。」李衛東原話轉述的時候眼珠子都快翻到天花板上了,「大舅說他出五百塊加一畝地的花生,占林記兩成。」

  林江當時正在砂鍋前盯溫度,手上動作沒停,只說了句「知道了」。

  凌晨兩點,隔壁終於安靜下來。林江聽到李秀芝翻了幾次身,然後是林建國壓在喉嚨里的一聲咳——不是真咳,是把要說的話咽了回去。

  天亮後誰都沒提昨晚的事。

  李秀芝照常五點半起來燒水,林建國拄拐去光明路地下室聽火。兩人擦身而過的時候,李秀芝伸手想幫他扶門,林建國自己推開了。

  李秀芝的手懸在半空,收回來的時候攥了攥圍裙角。

  林江蹲在灶台邊刷鍋,餘光把這一幕看的清清楚楚。

  早上七點,他騎三輪車拐去大舅借住的招待所,一塊五一晚的地下室通鋪。

  李秀才正坐在鐵架床上卷旱菸,看見林江進來,手上的動作頓了一下,菸絲撒了幾顆在被單上。

  「大舅,跟我走一趟。」

  李秀才沒問去哪,掐了菸頭跟上。

  三輪車蹬了二十分鐘,到光明路117號地下室。

  鐵門拉開,十二口砂鍋一字排開,蜂窩煤灶的火苗映的牆面發紅。林建國坐在灶台盡頭的馬紮上,閉著眼,手邊搪瓷盆里擱著試味用的木勺。七號鍋剛換了煤球,他歪頭聽了兩秒,喊了句「七號壓半格風門」。

  

  李衛東應聲去擰。

  李秀才站在台階上沒下來,眼睛從南牆的砂鍋掃到東牆的案板,再到西北角魚鰾粉加工間裡一排玻璃罐子,最後落在北牆鐵門外那條直通貨運支線的碎石路上。

  他種了一輩子地,算不來什麼投資回報率,但面積看的懂。

  二百一十六平方。

  他那一畝花生地才六百六十七平方。

  林江沒給他感慨的時間,把人帶到東牆封裝區的摺疊桌前,攤開一張寫滿字的草稿紙。

  「大舅,你看這個。」

  紙上列了三欄。

  第一欄:黃豆。「姥姥的大醬要用鄉下自種黃豆,不要油坊的工業豆。你那邊能種的、能收的,周邊三個村加起來一季能出多少斤?」

  第二欄:散養雞。「東郊雞場的蘆花雞品質不穩定,每批至少有三成是飼料催的。鄉下散養的笨雞,你能聯繫幾戶?我要日供穩定在五十隻以上。」

  第三欄:粗海鹽。「鹽場直采比農貿市場便宜七成,但散戶拿不到價。你回去找姥爺以前鹽場的老關係,能不能談個批量價?」

  李秀才一欄一欄看下來,旱菸叼在嘴裡忘了點。

  「你讓我————跑採購?」

  「不是跑採購。」林江拿鉛筆在紙上畫了條線,把三欄圈到一起,「鄉下原料供應這一塊,你來管。按月採購額的五個點提成,貨到付款,我不賒你的帳,你也別賒我的。」

  李秀才抽出旱菸杆磕了磕桌沿,碎菸絲落在草稿紙邊上。

  「就跑腿的。」

  「跑腿的怎麼了?」林江抬眼看他,「何軍在火車站跑腿,一年流水幾十萬。李衛東騎二八大槓跑腿,現在月入五百。你覺得丟人?」

  李秀才嘴唇動了動,沒說話。

  林江也沒逼他,站起來走到角落裡一李強正蹲在蘇小琴旁邊,手上捏著棉紗布袋往死結里編藏青絲線。

  「蘇姐,他現在合格率多少?」

  蘇小琴從縫紉機上抬頭,推了推老花鏡:「昨天交了三十五個,廢了六個,百分之八十三。」她頓了頓,補了一句,「比頭天強多了,手穩了。」

  李強沒回頭,耳朵根紅了一截。

  李秀才站在摺疊桌前,看著兒子蹲在地上跟幾個下崗女工一起扎布袋子的背影。李強的手指上纏著創可貼,指甲縫裡塞著棉線頭,但動作利索,一個袋子從折到穿繩不超過四十秒。

  他看了足足半分鐘,把旱菸杆插回腰間。

  「月採購額要是過五千呢?」

  林江心裡笑了一下,臉上沒動,接過話:「五個點,二百五。過一萬,漲到六個點。

  「」

  「我回去得雇輛手扶拖拉機。」

  「運費算採購成本,不從你提成里扣。」

  李秀才低頭看那張草稿紙,手指按在黃豆兩個字上搓了搓。種黃豆他熟,十里八鄉誰家的豆子飽、誰家的豆子癟,閉著眼能數出來。散養雞更不用說,他自家就養了二十隻蘆花雞。

  粗鹽他想了想,姥爺以前在海州鹽場當過季工,那邊確實還有個遠房親戚。

  「先試一個月。」他站直了,第一次主動伸手。

  林江握了一下,手勁適中,不親不疏。

  「試一個月。第一批貨,下周三之前送到。黃豆要今年新豆,含水率不超過百分之十三,有蟲眼的不要。雞要散養六個月以上的,重量在三斤到三斤半之間。不夠秤的別湊數,我這邊過秤的是我爸。」

  他朝灶台那邊偏了下頭。

  林建國始終沒轉過來,但馬扎腿在水泥地上蹭了一下,說明他一直在聽。

  李秀才看了看那個背影,喉結上下滾了一下。

  「建國,」他喊了一聲,「那個————茶我走之前喝一杯。」

  林建國沒回頭,左手從搪瓷杯旁邊摸出另一個杯子推了推,杯子滑過案板邊緣,穩穩停住。

  杯里有茶。還是溫的。

  泡了多久不知道,但水是熱的時候倒進去的。

  李秀才走過去端起來,喝了一口,沒說謝。林建國也沒說不客氣。兩個中年男人中間隔了八年的舊帳,那筆帳今天沒翻,以後也不會翻了。

  但茶喝了。

  事情就算過去了。

  中午,林江在302室做了頓飯。醬骨頭面端上桌,小雨先給姥姥夾了塊骨頭,又把面碗推到大舅面前。

  李秀才嗦了一口面,動作慢下來。湯底是老鴨架加百年老鹵吊的,骨頭上掛著姥姥大醬醃出來的醬香,一口下去咸鮮濃厚,骨縫裡的油脂被魚鰾膠原鎖的死死的。

  他咂了咂嘴,沒夸,但碗底湯汁喝的一滴不剩。

  飯後他主動去廚房洗碗,李秀芝跟進去,姐弟倆說了幾句話,聲音不大,但語氣輕了。

  林建國坐在八仙桌前喝茶,拐杖靠在椅腿上,第一次沒拄起來。

  下午三點,李秀才蹬上舊二八大槓準備回鄉。臨走前繞到林記後廚門口看了一眼李強正在幫李衛東往三輪車上搬保溫箱,五十多斤的箱子,一個人扛上車沒讓人搭手。

  李秀才沒喊他,低頭蹬車走了。

  經過林記招牌時他聞到老滷的味道,嘴唇動了動,最終什麼也沒說。車拐出巷口那一刻,他回頭看了一眼林江站在捲簾門下,手上拿著鉛筆在草稿紙上寫東西。

  風把紙角掀起來,露出最底下一行字。

  「范建南——明早七點,看湯。」

  林江劃掉看湯兩個字,改成驗湯。

  他折好草稿紙塞進圍裙口袋,和宣紙、傳單疊在一起,轉身走進後廚。

  砂鍋蓋掀開,百年老鹵翻著細密氣泡,琥珀色絲線在湯麵下若隱若現。

  明天早上七點,一個姓范的廣東人要來看這口湯。

  他手裡有沒有那半本菜譜,看過之後就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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