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豬油香破滿堂彩
周五上午八點半，市重點實驗小學門口停了十一輛小轎車。
林江把三輪車停在距校門五十米遠的梧桐樹下，不是怕丟人，是怕擋道。他今天穿的是李秀芝連夜熨過的藏藍色滌卡襯衫，領口硬挺，袖子挽到小臂。那是林建國壓箱底的衣裳，只穿過兩次，一次結婚，一次進廠。
腰上繫著那條胸口繡了紅色林字的白圍裙。
鋁飯盒夾在腋下，裡頭六隻跑山雞蛋用干稻草隔著，一小瓶鎮江香醋，一塊姜，一撮白糖，一小罐豬油。
教學樓一層走廊貼著紅紙橫幅，家長開放日·才藝展示。一年級三班教室後牆靠窗支了張長桌，桌面鋪白布，上頭擺了個電子琴。
林江進門時，教室里已經坐滿了人。
前三排是孩子，後頭一圈摺疊椅上全是家長。皮鞋擦的亮的，燙了大波浪的，西裝內兜別派克鋼筆的。有兩個媽媽互相比手腕上的金表，聲音壓的很低但笑聲不低。
小雨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子上，看見林江進來，身子往課桌後面縮了半寸。
班主任王老師迎過來，目光在圍裙上停了一下，笑容沒變：「林小雨家長？請坐後排。」
林江沒坐。他站在牆邊，把鋁飯盒擱在膝蓋上。
第一個上場的是胖男孩的爸爸。開桑塔納那位，西裝袖扣反光，坐到電子琴前彈了一段致愛麗絲。彈的不算好，中間卡了兩個音，但架勢足，彈完單手撐琴蓋站起來，非常有氣勢的樣子。
第二個是同桌女孩的媽媽，燙著捲髮，穿棗紅套裙，站在講台上用英語做了三分鐘自我介紹。口音帶著省城腔調，尾音上揚，孩子們聽不懂但覺得洋氣，拍的更響。
第三個家長寫了一幅毛筆字，厚德載物，四個字裱好帶來的，落款還蓋了私章。
王老師念到第四個名字：「林小雨家長。」
教室安靜了兩秒。
幾個家長的目光同時落在林江的圍裙上。穿貂皮短外套的闊太側頭跟旁邊人咬耳朵，嘴唇動了動，沒出聲，但表情夠用了。
小雨的腦袋又往下埋了一截。
林江站起來，沒走講台，直接走到長桌前，把鋁飯盒打開。
六隻跑山雞蛋碼在稻草上，殼色青褐，比市面上的洋雞蛋小一圈。
「我不會彈琴，不會寫字，英語也不行。」林江聲音不大，教室里三十多個孩子和二十多個家長全看著他，「我就會做飯。」
他轉頭看了一眼王老師：「借學校食堂的灶台用三分鐘，行不行？」
王老師愣了一下，點頭。
食堂就在隔壁，鐵鍋是大號的，比林記後廚的還沉。林江沒挑，單手顛了顛份量，擱上灶台。
三十多個孩子擠在食堂門口，踮腳往裡看。家長們站在後面，有的叉著腰，有的抱著胳膊，那個穿貂的闊太用手絹捂著鼻子。食堂有股隔夜的蒸汽味。
林江沒管這些。
姜切末，不用刀背拍，直接切。刀落在案板上的聲音又快又勻，節奏非常的穩定。切完一小撮薑末，刀尖一撥歸攏，乾乾淨淨。
六隻雞蛋磕進碗裡，蛋黃橘紅飽滿，跑山雞吃蟲子長大的，不是飼料蛋能比的。
筷子攪蛋液，不全打散，留幾道蛋黃紋路。這是關鍵，賽螃蟹要的就是蛋黃碎塊模擬蟹黃的質感，打勻了就廢了。
豬油下鍋。
食堂灶台火力不均，左邊旺右邊弱，林江開火的瞬間手掌懸在鍋沿上方感知了一下溫度分布，把鍋往左挪了三公分。
豬油化開的一瞬間，那股子醇厚的脂肪香就躥出來了。
九三年的豬油，提鮮效果極好。
薑末下鍋，刺啦一聲爆香，辛辣清冽的氣味衝散了食堂的陳舊蒸汽。幾個捂鼻子的家長手不自覺的放下來了。
蛋液沿鍋沿淋入，不攪不動，等底層凝固起泡再用鏟子大塊推散。
系統面板閃了一下：【炒制經驗+3】【火候掌控（大成）經驗+2】。
林江沒看面板。他全部注意力都在鏟子上。
蛋液在豬油里翻滾，凝成大小不一的金黃碎塊，邊緣微焦，內里嫩軟，顏色和質地跟拆開的蟹黃一模一樣。
鎮江香醋沿鍋沿烹入，酸氣一衝，滿屋子的人同時吸了一口氣。
白糖半勺。
收鍋。
從點火到裝盤，兩分四十秒。
搪瓷盤端出來的時候，教室門口堵了三層人。
金黃碎塊堆在盤中央，表面泛著豬油的薄光，薑末星星點點藏在縫隙里，醋香、油香、蛋香三股味道完全混合在了一起，往人鼻腔里鑽。
有個男孩吞了一口口水，聲音大到他媽媽拽了下他衣領。
王老師第一個動筷子。
她夾了一塊送進嘴裡，嚼了兩下，動作停住。
「這真不是螃蟹？」
林江把鏟子擱下：「六個雞蛋，一塊姜，一勺醋，一撮糖，一小塊豬油。成本兩塊錢。」
教室里沒人說話。
王老師又夾了一筷子。
然後家長們動了。
金框眼鏡的爸爸走過來，用一次性筷子夾了一塊，放進嘴裡，眉頭先擰後松，最後抬頭看了林江一眼。那個眼神林江太熟，是食客看廚子，重新估價的那種。
他側頭跟王老師說了句什麼，王老師的表情變了：「您就是報紙上得金勺獎的？」
林江沒接話，把盤子往孩子們那邊推了推。
三十多雙小手伸過來，盤子十五秒見底。
胖男孩嘴角掛著蛋渣，扭頭沖小雨喊：「林小雨！你哥做的菜比我爸買的大蝦還好吃！」
小雨坐在位子上沒動，但脊背一節一節的直起來了。
穿貂的闊太放下手絹走到林江面前，指甲油是深紅色的，開口聲音比剛才在後排嘀咕時大了三倍：「小伙子，你接不接年夜飯預定？二十個菜起步，價錢不是問題。」
林江擦了下手：「過完年旗艦店開業，您到時候來坐。」
金框眼鏡從西裝內兜摸出名片遞過來，頭銜是市經貿委副主任。他聲音不高：「我們單位春節團拜會，一百二十人的席面，找了三家都不滿意。」
林江接過名片，塞進圍裙口袋。那口袋裡已經有了醬鹵十二式的殘卷、小雨的插班考試傳單，和范建南的名片。
放學鈴響的時候，小雨從教室里跑出來。
她身後跟著同桌女孩。那個媽媽會說英語、爸爸開皇冠的女孩。兩個人手拉著手，嘰嘰喳喳說著什麼。
走到校門口，小雨看見了五十米外梧桐樹下的三輪車。
她沒繞路。
「程佳怡，那個是我哥的車。」小雨拉著同桌的手走過去，聲音清脆十分好聽，「我哥騎這個車拉貨，拉好多好多雞蛋，然後做成今天那個菜。」
程佳怡瞪大眼睛看了看三輪車，又看了看林江，由衷的說：「你哥好厲害。」
小雨的下巴抬了起來。
林江彎腰把她抱上車斗，又把程佳怡的書包幫忙遞過去：「你同學家住哪？順路送一段。」
「文化路！」程佳怡自己爬上了車斗，跟小雨並排坐在鋪了舊報紙的木板上，兩條腿晃蕩著。
三輪車鏈條聲響起來，沿著梧桐樹蔭往西拐。
小雨回頭沖校門口幾個還沒走的同學揮了揮手，聲音被風吹散了一半，但林江聽的清清楚楚。
「明天我帶醬骨頭面！」
林江蹬著車，嘴角彎了一下。
圍裙口袋裡經貿委副主任的名片硌著他的腿。一百二十人的席面，那是六萬塊的生意。
而明天早上七點，廣東來的范建南要來驗湯。
他加快了蹬車的速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