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月底最後一天,李秀芝在302室八仙桌上擺開帳本,算盤珠子僻啪響了二十分鐘。
李秀芝撥了一遍,手停住。
又撥了一遍,指頭髮抖。
第三遍撥完,李秀芝把算盤推到桌子中間,自己坐回板凳上沒出聲。
林建國湊過來看了一眼,端起搪瓷杯喝了口茶。杯底磕在桌面上,聲音比平時重。
「多少?」林江從後廚探頭。
李秀芝嗓子有點啞:「旗艦店半個月堂食,淨利六千二。加上光明路外供火車站、百貨大樓、計程車分銷、省城月單————」
李秀芝停了一下,用指甲掐了掐算盤框,像是確認自己沒在做夢。
「兩萬三千零四十七塊。」
小雨趴在桌沿,伸手去摸鐵皮櫃裡碼得整整齊齊的鈔票,數了三十幾張就手酸了,改用鉛筆在田字格本上歪歪扭扭寫下23000。寫完想了想,又在旁邊畫了一棟兩層小樓,樓頂畫了根煙囪,煙囪上冒出一朵雲。
「哥,什麼時候我能有自己的房間?」
林江沒接話,蹲下來看她畫的那棟樓,窗戶畫了四個,一個大的三個小的。
「大窗戶是誰的?」
「爸媽的。」小雨指了指,「這個是哥的,這個是我的,這個一」她頓了頓,「留著。」
李秀芝別過臉去。
鐵皮櫃的蓋子已經合不上了,林江下午去百貨大樓買了一隻帶三位密碼鎖的棕色皮箱,把所有錢、合同、收據、草稿紙全部轉移進去,密碼只告訴了李秀芝。
晚飯林江沒讓任何人幫忙。
四菜一湯:青椒肉絲、虎皮豆腐、清炒山藥、涼拌薺菜,砂鍋老鴨湯。
另加一道醬鹵紅燒肉。
五花肉用姥姥的三年陳釀大醬揉醃半小時,下百年老鹵慢燉四十分鐘,大火收汁三十秒。肉皮醬紅髮亮,斷面肥瘦交織,膠質層把肉汁鎖得死死的。
面板閃了一下:【醬鹵紅燒肉(入門12/100)經驗+3】。
五個碗,五雙筷子,八仙桌上菜擺滿了。
小雨第一個動筷,夾了塊紅燒肉塞進嘴裡,嚼了兩下突然停住。
她歪著頭想了五秒鐘,放下筷子。
「哥,這個肉里有姥姥家的味道。」
李秀芝手裡的筷子懸在半空,眼眶一下就紅了。
去年冬天,小雨說想吃肉。李秀芝打電話回鄉下借錢,嫂子說回來說一之後再無音訊。那時候別說紅燒肉,連豬油拌飯都是奢侈。
林建國沒說話,夾了一塊肉放進李秀芝碗裡。
李秀芝低頭扒了口飯,眼淚掉在碗沿上,她用袖子擦了,繼續吃。
小雨不知道大人為什麼突然不說話了,又夾了一塊肉塞進林江嘴裡:「哥你也吃,你老是光看我們吃。」
林江嚼著肉,鹹甜濃香里確實有一股三年陳醬發酵後的醇厚回甘,跟姥姥家灶台上那個黃泥封口的罈子是同一個底子。
他在心裡記下一筆:這道菜,過年擺上桌。
飯後,林建國去洗碗,這是他折斷拐杖後自己攬下的活。水龍頭嘩嘩響著,他洗得很慢,每隻碗轉三圈,跟聽火一樣認真。
九點四十,三件事幾乎同時到了。
最先是李衛東騎車衝進巷子,車沒停穩人就跳下來,手裡捏著一封掛號信。
「廣州來的,寄到林記的。」
林江拆開信封。裡面只有一張信紙,范建南的筆跡,字很大,一行就寫完了:「爺爺說,臘月前他來北方看湯。」
范永年。馬九爺的關門弟子,醬鹵十二式後五式的傳人,解放前南下廣州再沒回來過的那個范師弟要親自北上。
林江將信紙翻過來,背面空白。他折好,沒說話。
接著,林江注意到桌上放著一個牛皮紙信封,是沈念下午來取魚湯粥時留下的。
林江拆開,裡面是一張正式邀請函的複印件。
南北名廚交流宴,楚天闊寄來的那封信的升級版一出席嘉賓一欄印著四路名廚:京城、滬上、蓉城、粵地,地點改在省城國際飯店,時間臘月初十。
邀請函背面,沈念用鉛筆寫了兩行字:「粵地名單里有一個姓范的。我查了,是范建南。」
林江盯著這行字看了三秒。
范永年臘月北上看湯,范建南臘月初十在省城交流宴—這爺孫倆一南一北,把他夾在中間了。
最後,等林江準備鎖門時,發現門縫底下塞著一張紙。
市職工醫院的處方箋,空白的那種,方小曼的字跡。沒寫藥名,只寫了一行話:「周師傅今天來做了全面檢查,結果他不讓說。建議你這兩天去看看。」
林江蹲在門口,處方箋拿在手裡。
紙很薄,風一吹就顫。
他把范建南的信和交流宴的邀請函疊好,又把方小曼的處方箋夾在中間,三樣東西一起塞進圍裙內兜,壓在醬鹵十二式殘卷上面。
從口袋的厚度來說,這件圍裙已經快裝不下了。
李秀芝在身後喊林江關窗戶,說夜裡降溫了。
林江站起來,往北看了一眼。
軸承廠家屬院在那個方向,要隔著五條街,再過兩個十字路口和一排法桐樹。路燈昏黃,深秋的夜風把法桐葉子吹過地面,沙沙響了一陣,又停了。
林江想起上次見周德貴,老人瘦了一圈,搪瓷杯端在手裡會抖,拐杖點地的間隔比半年前長了兩拍。
七十三歲。
那雙手曾經穩得能單手端六碗面不灑一滴。
林江關上捲簾門,鐵皮底邊刮過水泥地的聲音在巷子裡拖了很長。
林江回到302室,小雨已經睡了,田字格本攤在枕頭邊,那棟兩層小樓的畫還沒幹透。
林江把皮箱推進床底,坐在床沿發了會兒呆。
然後林江翻出圍裙,從內兜里抽出醬鹵十二式殘卷。
七式。
發黃的宣紙上毛筆字跡有力,用細密的小字注著火候、時辰、用料。
還差五式。
范永年手裡有。
林江把宣紙折回去,和范建南的信並排放好。
林江在草稿紙上寫了個日期臘月初十。
然後在下面寫了三個字,筆力很重:
去看他。
草稿紙翻過來,背面是小雨畫的那棟兩層小樓。
第四個窗戶,她說「留著」。
林江把燈關了。
樓下巷口,一輛自行車停了幾秒又走了,鏈條聲消失在法桐樹的沙沙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