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首輔
與會試相比,殿試的閱卷工作便要輕鬆許多。
總共不過三百份卷子,十來萬的字數罷了。
彌封官在御史眼皮子底下糊了名,再由書吏謄抄一份,送到文華殿去。
不過一日的工夫,也就批改得差不多了。
次日裡,文華殿中高官滿座。
相比會試,殿試雖閱卷時間較為短少,官員配置上反倒更勝了一籌。
除了先前會試四人,還又多出幾個穿紅袍的生面孔來。
上首一老者,白髮蒼顏,身形有些乾瘦,只是骨架看起來依舊寬大,此時正閉著眼睛打盹,口中還發出微微的鼾聲。
於是其餘幾人也都屏氣凝神,不發一語,與先前會試時寒暄談笑大不相同。
及至晌午,便有一內閣書吏,捧著硃卷入內,尋至禮部尚書跟前,耳語幾句。
便見禮部尚書姚官輕輕將東西接過,捧到那老者跟前,輕聲道:「閣老,殿試的卷子,已經批閱完了,還請兩位閣老核驗。」
首輔許象乾聽見動靜,這才迷迷糊糊地睜開眼,脖子往前湊了湊,好像這才算將姚官認出來,有些含糊地笑道:「改完了?那就給長申瞧瞧吧,我這老眼昏花的,也看不清什麼,長申做主就是了。」
次輔周元陪在側坐,聞言稍一欠身,面上也笑道:「首輔大人操心國事,精神自不在這些小節上。」
這其實本也就是走個過場。
底下書吏官員辛苦一日,批閱試卷,閣老們閒著沒事,也不會刻意去駁了底下人的差事跟顏面。
畢竟到了他們這般地位,便哪怕是個狀元,又能如何呢?
三年一屆,固然難得,可今日殿中的,誰又不是一甲出身?
周元說罷便將姚官手中卷子接過,置於案上,隨意翻了兩翻便作罷。
「我看並無疏落,諸位若無異議,我看不如就此拆卷排名如何?」
眾人便也頷首,過不多時,姚官便將那排名理清,彎腰捧到首輔跟前。
許象乾坐在椅子上,也不起身,就著姚官的手看了一眼,又聽姚官說道:「正要恭喜閣老,若按我等排名,林子美正是今科榜眼,閣老教導有方啊。」
周元楊洪等人亦皆笑著拱手稱讚,言許象乾乃是名師出高徒。
許象乾像是稍來了些精神,笑問一句:「哦?那頭名是誰?」
「新城韓晉韓元康,韓重的孫子。
許象乾便忍不住失笑的搖搖頭:「又是他韓家人,看來這新城韓氏「韓半朝」的名聲,就算是坐實嘍。」
又往下瞧了兩眼,頭一頁上只有三個人名,疑道:「怎麼不見今科會元?那孩子叫什麼來著?」
姚官探頭看了一眼,忙往摺子後頭翻了一頁:「王晏,金陵王氏子弟,王子騰的侄子,我等將其排在二甲第七。
此人雖是武勛之後,倒難得在科舉上也有這般見地,只是終究年輕了些,言辭上還是稍有些欠妥。」
許象乾聞言,反倒來了興致,笑道:「既是陛下親口所指今科會元,必有獨到見地,卷子找來,叫我瞧瞧。」
姚官便忙轉頭去尋,取了王晏的原卷,自己拿手押著,攤開在許象乾跟前。
許象乾取了個玳瑁眼鏡,搭在鼻樑上,仔細瞧了瞧,忽然笑起來:「果真初生牛犢,言辭如刀,就要往揚州那幾個鹽商根子上頭去。
這份銳氣,倒叫我想起一人來,老夫我險些都要以為,莫不是林如海何時被革了功名,又回來重考來了。」
周元坐在一旁,略做思量,恍然道:「閣老所言,是揚州巡鹽御史林如海?」
許象乾點點頭,口中似是遺憾,似是不滿地嘆了口氣:「那是個人才,可惜這麼些年竟蹉跎了..
哼哼,也怪老夫當年太過文弱,竟不是賈代善那匹夫的對手,不然也不至於被他搶了去...」
又抬頭笑道:「我大乾少有此等銳氣之才,分明是你們又起了磨勘後人的心思,豈不知正該年少得意,方有進取之心?如何只排了二甲?」
說罷便隨手提了一支硃筆,將這頁王晏的名字划去,改到頭頁去了。
「就照這個排名,重新擬了,送呈御覽吧。」
殿內其餘人等,眼見他如此作為,輕易將先前眾人的排名否了,也不置異見,反倒皆拱手稱善,讚揚起許象乾提攜後進的良苦用心來。
養心殿內。
景熙皇帝端坐龍椅,眉頭緊皺,面上隱有些煩悶苦惱之色。
案前一本奏疏攤開在那裡,已有多時未曾挪動。
那面容白胖的大太監見皇帝面色不郁,稍稍進前兩步,給皇帝添了杯參湯,餘光便往那奏疏上瞄了一眼。
雖未看清什麼具體的事務,只是落款處「揚州巡鹽御史林海」八個大字,落進眼裡,他便也大抵猜出什麼事了。
「夏守忠,林卿所言,你以為如何?」
大太監夏守忠聽著,只將那參湯往皇帝跟前送了送,欠身笑道:「奴才大字都認不得幾個,哪裡懂這些軍國大事,陛下您問我,這..
陛下若有什麼疑難,許閣老同周閣老、楊閣老,還有幾位尚書此時都在文華殿,陛下何不乾脆召他們來問?」
景熙皇帝瞥了他一眼,從鼻子裡頭哼了一聲,伸手將那奏疏合上。
微微閉著眼睛,似乎並沒有聽見夏守忠方才的話,口中仍輕聲道:「這是林卿第三次上摺子請求調兵...難道揚州之事,已如此艱難?朕究竟要不要將這兵權給他?」
夏守忠聞言,卻只是沉默地站在一旁,眼觀鼻鼻觀心。
他是皇帝身邊的老人了,自然清楚得很,皇帝壓根兒就不是在問自己。
倘若這時真箇胡亂答了,那叫宦官干政。
大乾因前明王振之事,對此十分提防,是萬萬做不得的。
果然皇帝問完一句,也並不等有誰回答他,自己就搖了搖頭,嘆了口氣。
沉默一陣,還是將奏疏翻開,批了個「留中」二字。
「江南財賦重地,承平百年,妄動刀兵,若無名義,只怕反要叫沸反盈天,終究不妥。
只是林卿一番苦心,到底難得,朕也不願再出言攔阻...暫且留中吧,想來林卿自然體會朕之用心。」
夏守忠這才上前,將林如海那份奏疏撿拾,丟進一旁的一個老大的木匣子中去。
手上使了個巧勁兒,便叫這奏疏無聲的落在角落,同其他許多奏疏混雜在一起,漸漸被掩埋在裡頭。
待略過揚州之事,景熙帝愁眉稍展,復又批覆了幾本奏疏,便見兩個小黃門躬身入內,手上皆捧著一個木盤,跪地道:「陛下,今科殿試排名,三位閣老跟幾位大人已議出來了,並有前十人的原卷在此請陛下御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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