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德當時以為是自己的錯覺,於是翻個身就繼續睡了。
第二天起來,他沒發現什麼異常。
但也許……
也許那棵樹做了什麼。
也許它讓某一顆番茄發生了變化。
也許那顆藍色的番茄里,蘊含著普通番茄幾十倍、幾百倍的魔力。
而灰黑色的那隻,趁他沒醒的時候,把那顆番茄吃了下去。
林德看著那匹痛苦抽搐的狼,心裡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
「你是白痴嗎?」他小聲說,「看見奇怪的東西就亂吃?」
灰黑色的狼當然沒法回應。但它的抽搐似乎輕了一點,喉嚨里的嗚咽聲也變小了。
林德伸手按住它,再次探入魔力。
那些橫衝直撞的魔力,好像……稍微平靜了一點?
他愣了一下,然後反應過來。
不是魔力平靜了,是這隻狼的身體在適應。那些魔力正在被吸收,被消化,被轉化成它自己的力量。
只是這個過程有點痛苦。
林德將手按在灰黑色狼的身上,魔力持續探入,隨時準備應對突發狀況。
銀白色的那隻也趴了下來,把腦袋湊近同伴,輕輕舔著它的耳朵。
樹洞裡安靜下來。
只有灰黑色狼偶爾發出的嗚咽聲,和兩個人的呼吸聲。
……
一個小時後,灰黑色的狼終於停止了抽搐。
它蜷縮在乾草堆里,沉沉地睡過去,呼吸平穩,體溫也降了下來。
林德收回手,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銀白色的狼抬起頭,用那雙冰藍色的眼睛看著他,像是在詢問。
「沒事,它已經恢復正常了。」
銀白色的狼耳朵動了動,又把頭埋下去,繼續舔著同伴的耳朵。
林德靠在樹幹上,望著頭頂的天窗。
月光從那裡灑下來,照亮樹洞裡的一切。
他想起剛才探入魔力時感覺到的東西。
那些被吸收的魔力,正在改變灰黑色狼的身體,它的骨骼,它的肌肉,它的皮毛,甚至它的血脈——都在發生某種微妙的變化。
那顆藍色的番茄,不只是一顆充滿魔力的果實。
那是一顆能改變什麼東西的果實。
而這一切,都是因為那棵樹。
林德轉過頭,透過樹洞的縫隙看向外面那棵巨樹。
月光下,巨樹靜靜地立在那裡,葉片輕輕搖曳,像是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
第二天早上。
林德被一陣濕漉漉的觸感弄醒。
他睜開眼,對上一雙琥珀色的豎瞳。
灰黑色的那隻魔狼正蹲在他面前,伸著舌頭,舔他的臉。
見他醒來,狼的動作頓了頓,然後繼續舔。
林德愣了兩秒,然後伸手摸了摸它的頭。
「感覺怎麼樣?」
灰黑色的狼發出一聲輕快的嗚咽,尾巴搖得像風車。
它看起來精神極了,比之前任何時候都精神,皮毛更加光滑,眼神更加明亮,連體型都似乎大了一圈。
銀白色的那隻蹲在旁邊,看著這一幕,冰藍色的眼睛裡流露出一絲欣慰。
林德盯著灰黑色的狼看了很久。
他注意到一些細節。
它的爪子上,隱隱浮現出幾道淡藍色的紋路,那些紋路很淺,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但確實存在。
它的眼睛,原本是琥珀色的,現在深處似乎多了一絲若有若無的藍。
還有它的氣息。
那股氣息比之前強了不止一倍。
林德沉默了一會兒,然後伸手揉了揉它的腦袋。
「下次別亂吃奇怪的東西了。」
灰黑色的狼歪了歪頭,發出一聲似懂非懂的嗚咽。
林德站起身,走出樹洞,來到那棵巨樹面前。
他抬起頭,望著那遮天蔽日的樹冠。
樹還是那棵樹。
葉片灰綠,枝幹纏滿藤蔓,樹幹焦黑。
但他能感覺到,那些環繞樹根的黑色土地,比之前褪去了一些,很輕微,輕微到用眼睛看不出來,但魔力的波動騙不了人。
這棵樹在恢復。
因為他在樹下種的那些東西?
還是因為別的什麼?
林德站了很久。
他回想起出門帶走的那本《冒險者轉職指南》,上面似乎提到過與樹有關的轉職路徑。
轉職者是比職業者更高級的職業,唯有達成某種條件,完成某些任務才能晉升。
不過這暫時與他無關,畢竟他連自己處於哪個階段都不清楚。
收養她的魔女從來沒提過等級體系,連她自己的實力處於何處都沒告訴過他。
林德只知道,老師很強,但說不定外面有許多和她一樣強,甚至遠遠超越她的職業者,他不得不保持謹慎。
……
同一時刻,精靈之森的深處。
一棵比周圍所有樹木都高大的古樹里。
古樹的樹幹上纏繞著藤蔓與苔蘚,但那些藤蔓不是野生的,而是被精心培育的魔植。
樹幹中段開著一扇門,門上方是幾扇窗戶,窗戶里透出柔和的魔法光芒。
這是一座魔塔。
不是用石頭砌成的塔,而是直接建在活著的古樹里,精靈們擅長這種事,讓建築與自然融為一體。
現在它的名字叫【繁花塔】,但裡面的法師都知道,它的本名曾與月亮有關。
魔塔頂層,一個身穿深藍色長袍的精靈正盤坐在窗前冥想。
他的頭上戴著一頂尖頂帽——那是精靈法師的傳統裝束,帽檐上繡著銀色的月相圖案,從新月到滿月,循環一周。
他的臉看上去很年輕,也就相當於人類三十歲左右的模樣,但那雙眼睛卻透著與年齡不符的深邃。
如果有人知道他活了多少年,就會明白那雙眼睛為什麼那麼深。
一千年。
他活了一千年,大約在一千兩百歲左右。
冥想中的精靈忽然睜開了眼睛。
那是一雙銀灰色的眼睛,此刻正微微顫抖,瞳孔劇烈收縮,他的手按在胸口,那裡有一顆吊墜,吊墜上是一輪銀色的新月。
「長老?」
旁邊傳來一個小心翼翼的聲音。
那是一個人類少年,十五六歲的樣子,穿著樸素的學徒長袍,正用擔憂的眼神看著他。
「您還好嗎?」
精靈沒有說話。
他感受著胸腔里那顆跳動了一千年的心臟,此刻正在劇烈地悸動。那種悸動不是痛苦,而是——
召喚。
他感覺到了召喚。
來自遙遠的地方,來自某個他已經一千年沒有感受過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