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接過磁帶。手指感受到了帶殼上那行還沒幹透的原子筆字跡。
沒有問是什麼內容。
「明白。「
張建軍轉身就走。
「軍哥。「
張建軍在門口停住。
「小心。「
張建軍沒回頭。麵包車的引擎聲在紅星巷的窄巷子裡轟了一聲,尾燈消失在拐角處。
第二天。
周日。上午九點。
張建軍被一陣急促的敲門聲驚醒。
不是家門。是窗戶。
他翻身下床,拉開窗簾。
巷子裡站著一個人。
穿著鐵路制服,氣喘吁吁。是治安科的小陳。
「張建軍!王科讓你馬上去處里!「
「什麼事?「
小陳的表情很微妙。那種微妙不是故弄玄虛,是真的不知道怎麼說。
「鳳陽……鳳陽小站那邊,出了點情況。「
張建軍的瞳孔一縮。
五分鐘後。
公安處二樓。治安科辦公室。
王建國坐在辦公桌後面。桌上攤著一份電報紙和一紙調令的複印件。
張建軍推門進來的時候,注意到王建國臉上的表情。
不是憤怒。
是一種被強行壓制住的、介于震驚和陰沉之間的東西。
「關門。「
張建軍把門帶上。
「你昨天去鳳陽了。「
不是問句。是陳述句。
張建軍站在辦公桌前,沒有坐下。
「去了。「
王建國把桌上那張調令複印件推過來。
張建軍低頭看。
臨淮鐵路分局人事處文件。編號,日期——今天。
「關於何振東同志工作調動的通知:茲經研究決定,將鳳陽縣鐵路小站倉庫保管員何振東同志調至宿州北站,即日起限三天內報到。「
即日起。
限三天。
張建軍的手指在調令紙面上停了一秒。紙面上的油墨還帶著印表機剛吐出來的熱度。
何振東被調走了。
昨天晚上他剛從鳳陽回來。今天早上,一紙調令就飛到了鳳陽小站。
速度快得像一把提前磨好了的刀。
「這份調令,「張建軍抬頭,「誰簽批的?「
王建國沒有直接回答。他從抽屜里又抽出一張紙,是鳳陽小站站長今天一早拍來的電報。
「站長說,調令今早七點半送到的。人事處的人親自送的。何振東接到通知後半小時就收拾東西走了。「
王建國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我查了一下這份調令的審批流程。分局人事處的經辦人,叫周維民。「
周維民。
張建軍的腦子裡閃過王建國之前說過的那句話——「他不是一個人。「
「周維民跟李東海什麼關係?「
王建國看著張建軍。目光沉得像鉛。
「老關係。八十年代初一起在貨運段跑調度的。後來周維民調到分局人事處。逢年過節走動不斷。「
張建軍的呼吸沒有變化。但後腰的肌肉像被一根鋼絲緩緩勒緊。
李東海不知道他具體查到了什麼。但他嗅到了危險。
一個經營了十幾年的老油條,對風向的敏感度比狗都靈。張建軍去鳳陽這件事,不可能完全不留痕跡——麵包車、傳達室的登記、小站上那個老頭子。任何一個環節都可能被人聽到。
而李東海的反應只用了不到十二個小時。
連夜聯繫分局的老關係,連夜簽批調令,連夜發到鳳陽。
等張建軍反應過來的時候,何振東已經在去宿州的火車上了。
證人被連根拔起。
「你見到何振東了嗎?「王建國的聲音很沉。
「見了。「
「說了什麼?「
張建軍沉默了兩秒。
這句話在技術上完全屬實。沒有書面筆錄,沒有簽字,沒有手印。
至於錄音的事,張建軍沒有提。
不是不信任王建國。
是因為這間辦公室的門不隔音。走廊里隨時可能有人經過。而孫學文的辦公桌離這扇門只有五步遠。
王建國盯著張建軍的臉看了五秒。
他在判斷這個年輕人有沒有留後手。
五秒後,王建國移開視線。
他靠回椅背,從兜里掏出一根煙,叼在嘴裡,沒點。
「建軍。「
「在。「
「我上次跟你說的話,你聽進去了幾成?「
張建軍沒有回答。
王建國把嘴裡的煙拿下來,在手指間轉了半圈。
「李東海這一手,快、准、狠。從你去鳳陽到調令下來,不超過十二個小時。這說明什麼?「
他的紅藍鉛筆點在桌面上,發出「篤篤「的聲響。
「說明他在你身邊有眼睛。你的一舉一動,他都在看。「
張建軍的拇指在褲縫上捻了一下。
身邊有眼睛。
誰?
孫學文?那個走到哪兒都叼著一根煙的瘦長臉,是李東海的馬仔,這一點所有人心知肚明。
但孫學文昨天不可能跟蹤他去鳳陽——張建軍出發的時候是凌晨六點,用的是王磊的麵包車,走的不是鐵路系統的常規交通。
那消息是怎麼傳到李東海耳朵里的?
鳳陽小站的傳達室。
張建軍在傳達室亮了工作證。老頭看了他的名字。
一個四等小站的傳達室老頭,不可能跟李東海有直接聯繫。但如果李東海提前跟鳳陽站那邊打過招呼——「有人來查何振東,立刻通知我「——那一切就說得通了。
張建軍的指甲嵌進了掌心。
棋差一招。
他低估了李東海布防的縱深。這個人不僅在臨淮的各個科室埋了釘子,連鳳陽那種鳥不拉屎的四等小站,都提前設了警報線。
「王科。「
「嗯。「
「何振東到宿州之後,還能找到嗎?「
王建國搖了搖頭。
「宿州不歸我們管轄。跨地區調檔調人,需要走省廳的程序。你有什么正式的案件文號能打通這個程序嗎?「
沒有。
83-7號案的性質是「掛案重查「。重查的授權來自治安科內部。沒有省廳的督辦函、沒有刑偵立案、沒有檢察院的批文。
憑一個科室內部的重查授權,跨地區追蹤一個被調走的證人?
門都沒有。
「那就先放一放。「王建國的聲音恢復了平時的沉穩。「你手裡現在還有什麼?「
張建軍看著王建國。
三秒鐘的沉默。
「暫時沒有新的實質性進展。「
王建國的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瞬。那種目光帶著一種老獵手的直覺——他知道張建軍在藏東西。但他沒有追問。
「回去上班。「王建國把調令複印件收進抽屜。「該幹嘛幹嘛。卷宗繼續整理。李東海那邊——別讓他看出你慌了。「
張建軍點了點頭,轉身走到門口。
手搭上門把手的時候。
「建軍。「
「嗯。「
「你覺得何振東這個人,「王建國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帶著一種微妙的試探,「靠得住嗎?「
張建軍的手指在門把手上停了一秒。
「他在那個地方喝了兩年的悶酒。「
張建軍擰開門。
「一個靠不住的人,不會喝兩年悶酒。「
門關上了。
張建軍的腳步聲均勻地迴蕩在空曠的走廊中。不快不慢。跟之前每一步、每一天完全一樣。
但在第三步和第四步之間。
李東海調走了何振東。
切斷了活口。
抹去了線索。在他還沒有來得及形成正式筆錄之前,把棋盤上最關鍵的那顆棋子一把抹掉。
又贏了一步。
但這一步贏得有多漂亮,就說明李東海有多心虛。
一個真正清白的人,不需要在十二小時內把一個遠在鳳陽縣的倉庫保管員緊急調走。
張建軍走到樓梯轉角。
腳步停了。
樓梯口的對面,李東海的辦公室門虛掩著。
門縫裡,傳來一個聲音。
是孫學文的。
聲音壓得很低,但在空曠的樓梯間裡,零星的字眼像水珠一樣從門縫裡滲出來——
「我知道他……,也知道他的……」
「放心……收拾得乾乾淨淨……一根毛都沒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