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兒願入先登死士
杭州。
自錢塘吳氏因劫掠商船、攪亂商路而被越王錢鏐整肅,該罷免的罷免,該下獄的下獄,整個八都體系上下,都為之肅然。
錢塘吳氏本是八都舊人,在兩浙一帶素來有些不成文的「赦免」之權。依他們平日的行徑,雖說跋扈,卻也未必算得上罪大惡極,本不該遭此嚴懲。
可錢鏐偏偏就這麼做了。這其中透出的意味,讓八都舊將們無不心頭一凜。
這些年來,錢鏐不但在原先的八都兵之外,另設了五都新軍,更大力提拔年輕將領,取代原本的八都老將擔任各都都將。諸如清平都都將方永珍、富春都都將楊習、紫溪都都將陸仁章等人,皆是新進得用。錢鏐手中權柄日重,與之相對的,是那些曾擁有相當統兵自主之權的八都舊部,話語權正悄然流失。
「阿爺,孩兒知錯了!」
九郎錢傳球跪伏於地,認錯認得乾脆利落。
錢鏐卻連眼風都未掃他一下,只自顧自品著寶雲庵所出的餅茶。
「阿爺!」錢傳球見他不理,又喚了兩聲,「兒子真的知錯了!」
「你這叫知錯?」錢鏐被他嚷得心煩,冷哼一聲。
「兒子知道自己說錯了話,讓阿爺失望了,求阿爺再給兒子一次機會!」見父親開□,錢傳球大喜,膝行向前挪了幾步。
瞧他這副可憐模樣,錢謬心腸也不由軟了軟。
在諸多兒子裡,九郎未必是最成器的,卻向來最是活潑,身子骨也最結實,素來得他偏愛。
可錢傳球前番的表現實在不堪,不堪到讓錢鏐幾乎要懷疑自己是否看走了眼。
他不是沒動過讓九郎重回軍中的念頭再怎麼提拔新人,終究是外人。外人掌兵,怎比得上讓兒子、兄弟掌兵來得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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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每每想起九郎那副遇事便躲、口無遮攔的樣子,再對比七郎明寶的勇於任事,錢鏐那點心思便又熄了下去。
見父親依舊不為所動,錢傳球把心一橫,決意賭上一把:「阿爺,兒知道先前讓您失望了,您不肯原諒,兒也能明白。可與其背著惡名被阿爺厭棄,倒不如當真去死!若有用兵之時,兒願入先登死士,死不旋踵!」
錢鏐聽罷,半晌不語,只盯著九郎,似要看他這話里有幾分真心。
良久,他才幽幽一嘆:「既然如此,我便准你入先登。」
錢傳球如遭雷擊。
阿爺!
我————我要是現在說,剛才是說著玩的,還來得及嗎?
我可是您親兒子啊!您就真不顧我死活?
他幾乎要衝口質問,可一碰上錢鏐那深不見底的眼神,又瞬間如鵪鶉般縮了回去,只低低應了聲:「喏。」
看著九郎退出去的背影,錢謬這回是真的有些失望了。
他從一介私鹽販子,一步步走到越王之位,成為兩浙共主,怎會看不出這兒子心裡那點算計?
他就是要讓九郎明白:人,總要為自己說出的話負責。
錢傳球離了父親處,馬不停蹄直奔生母金氏居所。
「阿娘!」他淚眼婆娑,哭得金氏心都揪了起來。
「九郎,我的兒,這是怎麼了?」
「阿爺————阿爺要送我去先登!他這是不想要我活了啊!」
「不可能!」金氏斷然搖頭,「你阿爺雖因上回的事惱你,可也不過是讓你在家反省罷了,怎會無緣無故害你性命?」
「是真的,阿娘!方才在阿爺面前,我一時衝動說了願入先登,誰知阿爺竟當真了!
這可如何是好————」
金氏心裡「咯噔」一下。
壞了。
這下不像是假的了。
自己生的兒子,她是了解的:大王錢鏐,她也是了解的。傳球向來口無遮攔,而大王又素來重諾守信。
看來大王是真要把傳球送去當先登死士了,那豈不是送死!
金氏本就是個沒什麼主意的婦人,慌忙叫人去尋兒子錢傳懿。
錢傳懿是錢傳球的同母兄長,在錢鏐諸子中排行第五,人稱錢五郎。雖與九郎一母所生,兄弟倆的性子卻是天差地別。錢傳懿雖只行五,卻頗有長兄之風,為人淳厚端方。錢鏐曾私下誇他,說他將來必是「吾家之大宗正」。這話雖有些僭越,但家宅私語,倒也無人深究。
金氏正盼著五郎來拿個主意、救救九郎,誰知派去的婢女回來稟報:五郎君已被大王叫走了。
金氏心中頓時七上八下莫非大王早已料到她要求助五郎,這才搶先一步把人喚去?
這倒不是。
錢鏐叫來的,遠不止錢傳懿一人。事實上,除了正去向金氏哭訴的九郎傳球,以及幾個不在身邊的兒子,其餘諸子此刻都已奉召來到錢鏐面前。
「都看看吧。」錢鏐神色平靜,吩咐幕僚曹仲達將剛剛收到的、六郎傳來的書信遞給兒子們傳閱。
二郎傳璣接過信,迅速掃了幾眼,隨即隨手遞給身旁的四郎傳璲。四郎看完,也未交還父親,而是直接轉給了三郎傳瑛。
錢傳瑛接過那薄薄的信箋,卻不急看,只將目光在傳璣與傳璲之間輕輕一盪,唇角彎起一抹極淡的弧度:「二哥與四弟,傳閱得這般行雲流水,倒讓為兄想起幼時先生教的兄友弟恭、長幼有序,今日方知,原來是這般次序。」
四郎聽了,身子一僵,張口就要分辯。
二郎卻搶先一步開口:「是我疏忽了。方才順手便將信遞給四弟,並非有意越過三弟,三弟莫要多心。」
「我可未曾多心————」錢傳瑛語氣依舊淡淡的。
「住口!」錢鏐沉聲喝斷,「兄弟之間,何來這許多計較!」
他轉向二郎,訓斥道:「大郎去得早,你年歲最長,行事之前當多思量,豈可如此隨意!」
錢傳瑛見好就收,不再多言,只依著兄弟次序,將信遞給了五郎。
待信在眾人手中傳閱一圈,錢鏐方問道:「都看完了?從中看出些什麼?」
「這不就是封尋常家書麼?」八郎傳瞿不以為意道,「六哥問候家中安好,說說淮南近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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