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終有停,酒終有盡,人終會散。
當第一片雪花飄落之時,酒家終是忍不了了,直接趕了三個酒鬼離去。
許伊未曾用仙力驅散酒意,冷風一吹,卻是醉了些。
拉著兩人隱身穿行,行至當初年輕時候的老對頭的墳塋之上,而後開始便是一番暢快宣洩。
暢快笑聲在黑夜墳塋處傳得很遠很遠,金張兩家猶如許家一般,也在傳承,甚至於混的比許家還要好上一些。
他們的墳塋處也有專門的看墳人,都是些膽子大的。
只是,聽著那黑夜飛雪的大笑聲,膽子再大的看墳人也不敢出門查看,只窩在自己的小木房內瑟瑟發抖。
「悲哉!鬼神老爺切莫尋我,小的再也不偷吃貢品了……」
禁閉雙眸,暗暗祈禱著。
三人自不知自己的一番鬧騰,還為他們的年輕時的對頭們消了死後的劫難。
真是一飲一啄,自有天數成全。
……
本是夜深人靜之時,但平恩侯府內卻是一片雞飛狗跳。
燈籠火把晃動,人影綽綽。
僕役們神色惶急,在各個院落迴廊間穿梭。
侯爵夫人更是一臉蒼白,六神無主地坐在正廳主位旁的椅子上,雙手緊絞著帕子,眼中滿是驚懼與焦慮。
從博望侯府匆匆趕回來的世子等人同樣面帶焦慮地陪侍在一旁。
「母親寬心,父親或許只是到府中哪個僻靜處散心,一時忘了時辰……」
世子的話說得自己都底氣不足。
他雖是勸慰,可卻也是心亂如麻。
父親纏綿病榻已久,行動不便,怎會深夜獨自外出散心?
怕不是被哪伙強人擄走了吧?
整個平恩侯府上下籠罩在一片不祥的陰雲中。
誰都不知道侯爺去了何處,為何失蹤。
昨日博望侯府才出了父子雙亡的驚天大難,難道今日這厄運就要輪到他們平恩侯府了嗎?
這種聯想如同冰冷的毒蛇,越是想著不要想,可卻是止不住的想。
平恩侯府本就勢微,如履薄冰,若再失主心骨……眾人不敢想像會有什麼下場。
尤其是讖緯之道盛行,若是再被有心人宣揚一番,那許氏之名怕是真的就要臭大街了。
就在這人心惶惶的當口,忽然,一名僕人氣喘吁吁地跑了進來,對著廳內眾人稟報導:「夫人!世子!侯爺……侯爺回來了!」
「什麼?」
侯爵夫人猛地站起身,又因腿軟差點跌倒,被身旁的兒媳連忙扶住。
她卻不理會:「在何處?」
「就在侯爺院子內。」
「走!」
世子等人也是又驚又疑,也顧不得侯爺臥房他們早已搜尋多次都是空空如也的事情,急忙簇擁著侯爵夫人,急匆匆趕往許旦的院落。
眾人匆匆而入,推開臥房的門,果然看到許旦正站在室內,背對著他們,似乎在望著窗外夜色。
他身上還穿著白日那身簡樸的常服,只是略有些凌亂,身上還略有濕潤,卻是被風雪掠過,融化打濕了一些。
「侯爺!」
侯爵夫人再也抑制不住,掙脫攙扶,幾步衝上前,抓住許旦的衣袖,眼淚撲簌簌落下,「你跑哪裡去了?一聲不吭,府里上下找了你大半宿,都快急瘋了!昨日博望侯府才那樣,你若再有個閃失,叫我們可怎麼活啊!」
說到傷心處,她泣不成聲。
許旦轉過身,臉上果然還帶著幾分未散的醉意紅暈,眼神卻比往日清明許多。
他看著老妻梨花帶雨的模樣溫和地笑了笑,伸手輕輕拍了拍老妻的手背:「讓夫人擔心了,是為夫之過也。一時興起,出去走了走,忘了時辰。」
他語氣輕鬆,仿佛真的只是尋常散步晚歸,也不管眾人信不信。
說罷,他對著門口滿臉關切的其他人揮了揮手:「好了,無事,都散了吧,各回各處歇息。夫人留下陪我說說話即可。」
世子等人見父親確實安然無恙,除了有些酒意,精神氣色甚至比病中還好些,心中大石落地。
雖仍有疑惑他為何身體這般好了,但也不敢多問,連忙躬身應諾,帶著僕從們悄聲退了出去,並細心地將房門帶上。
屋內只剩下老夫妻二人。
侯爵夫人猶自抽噎,許旦將她輕輕攬入懷中,低聲在她耳邊道:「夫人莫哭了。為夫不過是做了一場大夢矣。」
「夢?」侯爵夫人抬起淚眼,不解地望著他。
「嗯。」
許旦點點頭,嘴角含笑,聲音輕柔:「在夢中啊,有真正的仙人駕臨,說要度我成仙呢。仙氣繚繞,瑞彩千條,為夫差一點……就差那麼一點,就要跟著仙人飛升而去了。」
他的食指與拇指還比劃了一小節的距離,說著臉上還帶上了些可惜的表情。
侯爵夫人聞言,先是一愣,隨即破涕為笑,輕輕捶了他肩膀一下,嗔怪道:「老不正經!淨胡說!你若是能遇見仙人,能被度化成仙,怕不是早就急著跟人家跑了,哪裡還會記得回這個家,回來看我這個老婆子?」
她只當是丈夫病中糊塗,或是酒後的玩笑話,用來寬慰她。
許旦被她的話逗得哈哈大笑,笑聲爽朗,中氣竟比平日足了許多。
他緊了緊摟著老妻的手臂,語氣感慨:「是啊,夫人說得對。那仙人也說了,成仙之路,有『九難』要過,其中一難,便是要拋家舍業,斬斷塵緣。」
「只是,為夫捨不得啊。捨不得這相伴幾十年的老妻,捨不得這些兒孫,也捨不得這個我們一同守了這麼多年的家。所以啊,為夫就厚著臉皮,求仙人讓我留下了。」
侯爵夫人聽得又是好笑又是心酸,啐道:「越說越沒邊了!還求仙人讓你留下……我看你是酒還沒醒,盡說些瘋話。」
她擔憂這是預兆,可她卻感覺到丈夫此刻的心情似乎格外的好,那份縈繞許久的憂思與病氣,仿佛真的消散了不少。
只要人平安回來,比什麼都強。
許旦只是笑著,不再繼續細說夢中的「仙人」是何模樣,說了哪些話,那「九難」又是如何。
他將這份奇遇深深埋藏在了心底。
自己若將伊叔之事宣揚出去,恐怕只會給伊叔帶去無窮的麻煩,甚至可能打破伊叔想要的平靜,干擾其了斷因果的修行。
他許旦雖無仙緣,卻懂得感恩與維護。
故而此事,不足為外人道也。
只當玄奇樂事,說上一嘴,當做笑談便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