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感化
然而很快,她又睜開眼睛:「你不要看著我,我這樣睡不著。」
「那好,我不看你。」
「你去臥室睡吧,不用管我的。」
「你這樣睡會不會不舒服?」
「沒事,我以前練棋的時候經常這麼睡。」
「我給你去拿條被子吧。」
「嗯,好。」
木村蓮給她送完了被子,關上了檯燈,回到了自己的臥室。
他躺在床上,看著黑暗的天花板,等了一陣,漸漸感到了一絲睡意。
不知過去了多久,他醒轉,回到客廳,開了那盞檯燈,發現月島熏確實已經睡著了。
那本小冊子就墊在她的手肘下。
他伸手,去觸碰她手裡的講義。
就在這時,月島熏突然睜開了眼睛。
木村蓮止住了動作。
她茫然地看了他一眼,從棋盤上爬了起來,便低下了頭,對著棋盤怔怔地發呆,沒有說話。
木村蓮也沒有去打擾她。
良久,月島熏出聲:「木村。」
「嗯?」
「我做了個夢。」
「夢到什麼了?」木村蓮應了一聲。
「我夢裡還是下了一盤棋。」
「啊?」
月島熏又是沉默了很久,聲音悵然若失:「我發現一件事,這一盤棋下完,我感覺我好像變聰明了。」
「變聰明?你產生幻覺了吧?」木村蓮好笑。
「不是幻覺。」
木村蓮目光慈祥,仿佛在看一個智障。
月島熏看懂了他的眼神,於是怒了,她捏了捏拳頭:「你別笑,一周前的那一手棋,我已經想明白了。」
木村蓮神情嚴肅起來:「你確定?」
他們說的是最初的那盤棋。
也就是月島熏自殺的那一夜以來,他和月島熏每天各下一手的那盤棋。
下到現在,已經進行到了第七十五手,棋局來到了最拼計算力的中盤。
而就在一周前,木村蓮下完一手棋後,月島熏就再也沒有落子。
她說這手棋她要好好思考一下,結果到現在,都沒想出一個好的應對。
木村蓮倒也不著急,從來沒有催促過她。
於是她就想了一周。
沒想到月島熏做個夢,做出靈感來了?
很快,兩人你一手,我一手地,將這盤棋恢復了出來。
木村蓮尋思,應該再去買一個棋墩,專門用來下這盤棋才行。
只見月島熏對著盤面,思考了片刻,便落下一子。
這一手棋,脫離了主戰場,落在了左邊二路的位置。
相當偏門的地方,既不是撈空,也不是進攻。
似乎是亂下的一手棋。
然而木村蓮倒吸了口涼氣,有種頭皮發麻的感覺。
還真讓她下對了?
這一手棋,正是自己心中的一選。
正常人面對這手棋,光是看懂,都估計要花很久的功夫。
這手棋的真實目的,是引征。
當然,此刻的盤面上,並沒有徵子的棋形。
她所引征的,是一個二十步之後的一個變化。
也是木村蓮最希望去下出來的一個變化。
能下出這一手棋,說明月島熏的計算深度,最起碼,快有二十三步。
而且,這不是直線計算,其中每一手棋,背後都有不知多少種變化。
木村蓮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難道她說的是真的?她在棋盤上睡了一覺,就變聰明了?
說起來,月島熏的天賦是不錯,算得上是個天才。
但是,距離頂級的天賦,還差了一些距離。
木村蓮對她的判斷是,這輩子拿個九段,沒有問題,但是要去拿頭銜,拿棋聖,就有點看命了。
不過木村蓮從來沒有打擊過她。
他尋思,以後也許可以從系統那裡,混到什麼聰明藥什麼的,給她用一用。
但現在看來,情況似乎有變?
是不是只要收集到她父親的遺物,月島熏就能獲得力量?
等之後贏下這個比賽,拿到月島熏的本命扇子,到時候再看看。
說不定她又能升一級。
第二天,周六。
還是照例的練棋,輔導。
白天,木村蓮需要給秋山佳代講一盤棋,然後給她復盤。這是他每周答應好的事情。
「這一手棋,為什麼會去下這裡呢?」木村蓮打字。
「你這裡有斷點。」對方毫不猶豫道。
「有斷點,並不意味著你必須要斷。」
「為什麼?有機會殺死對手的棋,難道我要放過嗎?」
「你在進攻我前,你有考慮過,自己這塊棋的下場嗎?」
「有考慮過。」
「有考慮過你還這樣下?你難道沒有感覺,你自己的棋也是漏洞百出嗎?」
「可是我克制不住。」
「為什麼克制不住?」
「有弄死對手的機會,我為什麼要放過?」
秋山佳代說話那叫一個理直氣壯,把話題又繞回來了。
木村蓮無語了:「可是你自己可能先會死啊?」
「可我也可能沒死啊,萬一我沒死你死了,我不就賺了?」
木村蓮給她干懵逼了,這算什麼腦迴路?
自己這兩個學生,月島熏身上的,是切腹精神,你身上的,是神風精神?
他沉默了一下,又打字:「我記得,你之前說你想復仇是吧,你心底里是不是這樣想的,只要能殺死敵人,就算是自己死了,也無所謂?」
「這有什麼不合理嗎?」
木村蓮這下是真的沉默了。
心想,好牛逼的性格。
看起來,她會有這樣的棋風和性格,和她的仇恨,脫不開關係。
他心裡不禁有些同情,盤算著,是不是可以勸導一下她。
既是為了她的學棋,也是為了她的人生。
跟她說她不要被仇恨蒙蔽了雙眼?不要老想著要犧牲自己,跟對方以命搏命?
總感覺這樣的說辭,太過雞湯了。
而且,以自己圍棋老師的立場,也沒有資格對人家的仇恨指手畫腳。
不過,自己也許可以她最心心念念的圍棋上下手,潛移默化地影響到她。
木村蓮打字:「跟你說句實話吧,你下棋的真正問題,不是在技術上,而是在心態上。你的棋風,侵略性太重了。不改正這一點,你永遠無法進步,也別想著報仇了。」
對方沉默了很久:「請問,我該怎麼改。」
木村蓮打字:「其實你有沒有發現,你棋的問題,就是你性格的問題?」
「我性格有什麼問題!下棋又和性格有什麼關係了!」
木村蓮好笑,感覺屏幕前的對方有點生氣了,這說明自己說中了。
他也不在意,繼續道:「比方說吧,你的棋總喜歡下一些過分的手段,你應該知道,你下的這種棋,其實都算是無理手。」
「而你為人,似乎也喜歡用這種無理的手段,就拿你找我拜師這事來說,你行事就出爾反爾,無所不用其極。」
「你要是想改變棋風,最需要做的,就是改變自己的性格。」
木村蓮發完消息,猜測著對方的反應,心裡其實有些忐忑。
她大概率會生氣吧?不過她既然想提高棋力,這些重話,他必須得說出來。
等了幾分鐘,秋山佳代都沒有回話,就當木村蓮以為把這傢伙得罪了的時候,對方回話了。
「性格嗎?怎麼改?」
木村蓮一怔,她居然還真把自己話聽進去了?
這麼信自己嗎?
他猶豫了下,打字道:「比如說?從現實里做起。做事都做得稍微溫和一點?」
對方沉默了很久:「溫和?怎樣才算溫和?」
木村蓮思考了下,斟酌了下措辭:「比如說,害人的事情,做的少一點?做起事來,留一點餘地?多考慮下自己的安危?」
「我沒害過人!」
「你砍人手指頭不算嗎?」
「那是這些人的手指頭該砍。」
木村蓮無語了:「你拿刀逼我呢?」
「那是我嚇唬你,又沒真要害你。你自己被嚇到了,還能怪我嗎?」
木村搖了搖頭,無言以對。
「不過老師,您的意思我聽懂了。」
「是麼?」
「我會好好改一改我性格的。」
木村蓮感覺有些怪怪的。
我就試探著一說,你還真覺得有道理?
我這是......在感化一個黑道頭目?
三句話,我讓黑道大小姐為我改邪歸正?
雖說用感化好像有點不太準確。
畢竟她也沒殺過人,也稱不上有多十惡不赦。但性子兇悍是可以確定的。
說起來,自己這種行為,會不會很幼稚呢?說不定在地下圍棋世界,她就是需要這種性格,才能hold住場面?她改變了性格,說不定效果反而不好?
算了,自己也只是建議,她能聽進去,說明她心裡,也多少是有些認可的。
而且,也是為了她提升棋力著想。
說起來,她對自己居然這麼信服?
明明自己就是個臭下棋的..
等等,木村蓮突然想起了月島熏的傳說。
如果圍棋等於力量的話。
她尊敬的恐怕不只是自己,而是自己的棋力,所代表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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