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章 復活的維吉爾
何塞看見無數細得幾乎看不見的白色絲線，從學院各處延伸而來。
最密集的方向是學生會遺體管理部。
那裡堆放著這一周登記過的屍體。
更遠一些的戰鬥區里，也有斷斷續續的絲線被牽引過來，像是還有屍體沒來得及回收，卻已經被某種規則提前標記。
何塞甚至看見西側塔樓附近也亮起了一根細線。
那地方他昨天路過時，牆上還殘留著沒擦乾淨的血跡。
這些絲線最後都匯聚到副校長面前。
像是整座學院在這一刻被他握在手裡。
何塞忽然明白，副校長為什麼從來不需要親自確認屍體在哪裡。
他不是在尋找屍體，他只是把早就登記在規則里的東西，重新召喚回來。
這所學院和副校長緊密相連。
他順著那些白色絲線望去。
每一根絲線的盡頭，都連接著一具屍體。
更新不易，記得分享101看書網
有些屍體保存得很完整，只是靜靜躺在那裡，像睡著了一樣。
有些卻已經殘缺得幾乎看不出原本的樣子。
斷掉的手臂，被燒焦的翅膀————
還有隻剩下一副骨架，卻依舊被絲線牢牢連接著。
何塞甚至看見了一具屍體。
準確來說，只剩下半顆腦袋。
旁邊負責保管遺體的學生會成員，正在和另外幾人認真比對編號。
「身體還沒找到？」
「沒有。」
「那另外一半呢？」
「據說被深淵犬吃了。」
「登記了嗎？」
「登記了。」
「那沒事。」
何塞沉默了一下。
旁邊那名學生會新人已經見怪不怪，小聲解釋道：「副校長主持復活的時候，不一定需要完整屍體。
只要學院登記過，就可以。」
「如果屍體找不全呢？」
「也沒關係。」
新人指了指那具只剩半顆腦袋的屍體。
「去年有個四年級學長，畢業考核的時候被空間裂縫卷進去，只找回來一隻手。
最後還是復活了。」
何塞點了點頭。他沒有繼續追問。
因為副校長已經開始翻動手裡的黑色名冊。
名冊翻開的瞬間，那些連接屍體的白色絲線，同時輕輕震動了一下。
像是有人輕輕撥動了一整張蛛網。
整個廣場頓時安靜下來。
就連空中那些原本還在竊竊私語的貴族惡魔，也停止了交談。
他們望著副校長，目光里沒有敬畏而是一種近乎朝聖般的認真。
何塞注意到，其中甚至有幾位氣息遠比學院導師還要強大的惡魔。
他們只是站在半空，沒有靠近，也沒有釋放任何力量。
仿佛擔心自己的存在，會影響到眼前這場儀式。
副校長卻像沒有看見他們一樣。
他只是翻著名冊，眉頭忽然皺了一下。
「少了一具。」
學生會會長立刻上前。
「副校長，是鍊金系那邊。」
「已經和那邊聯繫上了，意思是屍體還沒送回來。」
副校長沉默了兩秒，然後在名冊上輕輕劃掉一個名字。
「那就下周。」
他說得很隨意，像是在劃掉一節缺勤的課程。
遠處鍊金系的人群里，忽然傳來一聲慘叫。
「不要啊—我今天還有約會！」
副校長頭也沒抬。
「下周再約，死都死了，急什麼。」
整個廣場頓時響起一陣壓抑的笑聲。
就連不少高年級學生也忍不住低下頭。
他們笑得很克制。
因為沒人知道，副校長今天心情到底好不好，萬一笑得太大聲，被他誤會是在笑他。
下次復活的時候，誰也不敢保證自己會不會多長出一條尾巴。
副校長沒有再說話。
他只是輕輕合上了名冊。
啪。
聲音很輕，整個廣場卻像是跟著震了一下。
何塞下意識低頭。
腳下的地面和周圍的人群都沒有變化。
可當他再次抬起頭的時候，卻發現那些連接屍體的白色絲線，已經變了。
原本雜亂無章地散布在學院各處。
現在卻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輕輕梳理了一遍。
每一根絲線都繃得筆直互相之間沒有任何交錯。
何塞看了一會兒。
忽然意識到。
它們不是在連接屍體。是在連接某種更深層的東西。
屍體只是剛好躺在那裡。
真正被連接的，另有其物。
就在這時。
副校長抬起右手，動作很慢。
甚至有點像普通人伸了個懶腰。
然而就在他抬手的同時，整座學院忽然安靜下來。
不只是周圍的惡魔們開始變得安靜。
整座學院都隨著副校長的動作，而變得開始寧靜曠遠。
遠處山脈里的獸吼停了，訓練場上還在互毆的學生也鬆開了我進的拳頭。
連天空那些不斷燃燒的黑色火焰，也像是靜止了一瞬。
何塞第一次感受到一種很奇怪的感覺。
仿佛有什麼東西，正在回應副校長。
不是魔力，也不是精神力。
更像是——學院本身。
旁邊一位高年級惡魔忽然壓低聲音。
「開始了。」
「什麼開始了？」
新人下意識問道，高年級沒有回答，只是死死盯著副校長。
像是生怕錯過任何一個細節。
何塞同樣沒有移開目光。
他看見副校長輕輕打了一個響指。
躺在廣場上的屍體，同時輕輕震了一下，卻沒有散發任何魔力波動。
像是沉睡的人，忽然恢復了呼吸。
緊接著。
第一具屍體睜開了眼睛。
那是一名一年級新生，他的胸口還留著一個拳頭大小的窟窿。
可隨著眼睛睜開，那個窟窿竟開始緩緩蠕動。
斷裂的血肉像是忽然有了生命，一點一點重新生長。
骨骼自行拼接，血管重新連接，整個過程沒有一滴鮮血流出。
像是在時間倒流。
又像是身體從未受過傷。
何塞盯著這一幕，眉頭緩緩皺起。
因為他發現。
副校長什麼都沒有做。
從始至終，他只是站在那裡。
真正完成復活的，不像是副校長。
反而像是那些屍體，自己知道該如何重新活過來。
副校長只是————允許了這件事發生。
第一具屍體站起來以後，副校長沒有去看他。
他只是繼續翻著名冊。
第二具，第三具，第四具————
廣場上的屍體開始一個接一個地睜開眼睛。
有些惡魔剛恢復意識，還沒弄清楚發生了什麼，下意識就準備繼續打架。
旁邊的學生會成員早有經驗，幾個人一起上去，把他們重新按回擔架上。
「復活日禁止鬥毆。」
「有事出去打。」
那名剛復活的惡魔明顯還沒反應過來。
「我不是剛剛還在打嗎？」
學生會成員點了點頭。
「是。」
「你輸了。」
那名惡魔愣了一下。
「輸了？」
「死了。」
「——..——」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胸口。
那裡已經恢復如初，只剩衣服上還留著一個大洞。
他沉默了幾秒，最後嘆了口氣。
「那沒招了。」
說完，他竟然主動走下擔架，準備離開。
何塞看著這一幕，有些意外。
旁邊一名學生會成員笑著解釋。
「剛復活的時候都會這樣。」
「腦子有點轉不過來。」
「等過一會兒就正常了。」
「正常以後呢？」
「繼續去找剛才打死自己的人。」
何塞忽然覺得，自己剛才那句問得有點多餘。
惡魔學院還是那個惡魔學院。
復活改變不了他們的性格。
最多只是讓他們多了一條命。
隨著越來越多的屍體恢復意識，廣場也慢慢熱鬧起來。
有人剛站起來，就開始到處找自己的武器。
有人第一時間檢查身體有沒有少什麼零件。
還有個惡魔站起來以後，認真數了數自己的手指。
「一、二、三————九、十。」
他鬆了一口氣。
「還好。」
「這次沒裝錯。」
何塞聽見這句話，轉頭看了過去。
旁邊的新生壓低聲音。
「去年他復活的時候，多了一根手指。」
「後來用了半年才習慣。」
何塞點了點頭。
看來學院裡流傳的那些傳聞，並不全是假的。
副校長真的會裝錯。
只是概率不高。
這時候，人群里忽然傳來一陣騷動。
「維吉爾！」
「風紀委員醒了！」
不少學生下意識望了過去。
何塞也順著聲音看去。
維吉爾躺在最前面的擔架上，他的傷口恢復得很快，胸口那個貫穿身體的大洞，已經看不出任何痕跡。
過了幾秒，他緩緩睜開眼睛。
第一件事就是坐起身，看向學生會。
「這一周，有多少起嚴重違紀？」
學生會眾人明顯已經習慣了。
一名成員立刻翻開記錄本。
「二百七十四起。」
「其中已經處理二百七十三起。」
「還有一起已經解決了，但記錄還沒來得及整理。」
維吉爾點了點頭。
「誰處理的？」
「何塞。」
維吉爾這才轉過頭，看見站在人群里的何塞。
兩人隔著人群對視了一眼。
維吉爾沒有多說什麼，只是輕輕點了一下頭。
像是在表示感謝。何塞也點頭回應。
就在這時。
副校長忽然把名冊合了起來。
「還有誰沒活？」
學生會會長快速掃了一眼名單。
「都到了。」
副校長滿意地點點頭。
「行。」
「那今天就到這裡。」
他說完，轉身準備離開。
剛邁出一步，又像是想起什麼。
「對了。」
所有惡魔再次安靜下來。
副校長回過頭。
「下周儘量別死太多。」
「最近有點忙。」
整個廣場沉默了一瞬。
隨後，不少惡魔竟然真的開始認真思考這句話。
有人小聲盤算著，要不要把決鬥改到下下周。
也有人已經決定，這幾天先忍一忍。
等副校長不忙了再死。
何塞站在人群里，看著這些惡魔一本正經地討論什麼時候死比較合適，忽然覺得自己還是低估了這所學院。
這裡最離譜的地方，從來不是復活。
而是所有惡魔，都覺得這件事很正常。
復活日結束以後，人群開始散去。
天空中的惡魔最先離開，他們揮動雙翼，像一片黑色潮水，很快消失在學院各處。
地面上的學生也三三兩兩離開了。
有人準備回宿舍，有人約好了繼續昨天沒打完的決鬥。
還有幾名剛復活的惡魔，一邊活動著身體，一邊討論今晚要不要慶祝一下自己重新活了一次。
學生會的人則沒有急著離開。
他們還要清點擔架，回收編號，確認有沒有屍體領錯，又或者有沒有誰復活以後順手把別人屍體也一起帶走了。
這種事以前發生過。
後來那兩名惡魔互相用了三天時間，才把各自的身體重新換回來。
從那以後，遺體管理部多了一條規定。
領屍體的時候，要先核對編號。
何塞也沒有走。
他現在還是臨時負責風紀的成員，學生會沒有散，他自然也不能提前離開。
就在這時，維吉爾從擔架上走了下來。
他先活動了一下肩膀，又握了握拳。
確認身體沒有問題以後，便徑直朝學生會走來。
一路上，不少學生主動讓開道路。
那些平時最喜歡挑釁風紀委員的刺頭，此刻也只是遠遠看著，沒有靠近。
不是因為害怕，而是因為今天剛復活，沒人願意第一天就再死一次。
維吉爾走到學生會區域，第一件事不是找何塞。
而是向學生會會長伸出手。
「這一周的記錄。」
學生會會長像是早有準備，從懷裡拿出一本厚厚的記錄冊。
維吉爾翻閱的速度很快。
他幾乎是一頁一頁掃過去，偶爾會停頓一下，在某個名字旁邊多看幾眼。
等翻到最後的時候，他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只有這些？」
學生會會長點頭。
「只有這些。」
「阿爾法和貝塔呢？」
「已經解決了。」
維吉爾抬起頭。
「解決了？」
「嗯。」
學生會會長看了一眼旁邊的何塞。
「何塞處理的。」
維吉爾沉默了。
他重新翻回前面幾頁，認真看了一遍處理記錄。
記錄寫得很詳細。
後面還附著兩份契約。
維吉爾越看越慢，最後乾脆停在原地，把整件事從頭到尾重新看了一遍。
過了好一會兒。
維吉爾才把記錄冊合上。
他走到何塞面前，認真看了他一眼。
「謝謝。」
何塞擺了擺手。
「只是臨時幫忙。
他們本來也不是解決不了。」
維吉爾搖頭。
「不一樣。」
「如果是我，他們現在應該還在打，或者等我復活以後，再繼續打。」
最後打到兩邊都滿意為止。
這是我以前的方法。」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很平靜。
何塞忽然明白了。
維吉爾其實一直知道自己的辦法不好。
只是他沒有更好的辦法。
他唯一擅長的，就是把所有不守規矩的人打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