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二十六章 幻心古墟

  元皓天傲立谷頂虛空，目光俯瞰遼闊九州。

  七十二處魔穴遍布四海八荒，紮根地脈本源，蠶食天地氣運、稀釋正道根基。

  魔主隱身幕後，不硬碰、不決戰，以無盡魔瘴、心魔亂象拖垮人間正道，歹毒至極。

  他抬手祭出陰陽傳訊道印，一縷橫跨虛空的純陽意念直通蓬萊神宮。

  他將地脈引魔大陣的核心機密、七十二魔穴布局、魔主蠶食天地的陰謀，盡數告知夢明月，與她互通情報、共商對策。

  諸事既定，元皓天身形破空而起，踏著萬里長風，循著殘存的地脈魔氣軌跡，疾馳向東，奔赴第二處魔穴據點——東部荒原，幻心古墟。

  而此刻，九幽魔淵大殿之內。

  荒古魔主望著水鏡之中傳來的畫面，指尖摩挲著虛空，眼底幽光沉沉。

  「地脈引魔大陣被破一處，倒是無妨。」

  「七十二節點，毀掉一處，還有七十一處在運轉。」

  他目光落在水鏡里元皓天離去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陰冷的弧度。

  「純陽入世，四處除魔……正好。」

  「傳令下去，下一據點，幻心古墟魔穴，開啟萬古心魔大陣。本座倒要看看，殺伐無敵的蓬萊皓天道尊，能否扛得住萬世心魔、萬般執念、百世遺憾。」

  「肉身無敵，道心未必無缺。修士最大的劫，從來都是自己。」

  心魔劫，萬劫之首。

  殺伐刀槍可破，術法神通可抗，唯獨根植神魂、源自本心的執念心魔，無招可擋，無式可解。

  哪怕是正道至尊，道心稍有瑕疵，被心魔撬動一絲，陰陽道基便會失衡，大道出現裂痕，屆時不用魔族出手，自會道崩功潰，不攻自破。

  一場針對元皓天道心、堪稱絕殺的無形殺局，已然在幻心古墟悄然成型。

  元皓天橫貫千里荒原，越向東行，天地景象越是詭異。

  往日刺鼻腥臭的魔瘴徹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無形無色、滲透神魂的虛妄濁氣。

  天地靈氣渾濁紊亂，虛空之中無時無刻不在飄蕩細碎的雜念妄思，風聲呼嘯入耳，盡數化作呢喃低語，勾動人心底最深的欲望、執念與遺憾。

  

  尋常修士到此，無需幻境加持，便會心神失守、自我癲狂。

  「專攻道心，棄武攻心。」

  元皓天腳步微頓，純陽道目恆久通明，層層金光護住自身識海，眼底瞭然凝重。

  「魔主陰毒，欲以幻術迷我心智？」

  他的純陽道體，乃天地至陽本源所化，克制一切邪魔煞氣、陰毒術法，正面戰場無敵當世。

  可純陽主執念、主剛烈、主守護，重情義、擔蒼生，這份堅守與羈絆，恰恰是心魔最擅長利用的破綻。

  陰陽道體完美無缺，唯獨人心有私，道心有牽。

  這便是魔主找到的、唯一的破局點。

  前方荒原盡頭，一片蒼涼殘破的上古遺蹟豁然入目。

  斷塌的九天殿宇倒伏荒草之中，龜裂的上古石磚布滿歲月斑駁，斷裂的擎天石柱歪斜矗立，每一寸殘垣之上，都縈繞著一層淡灰色的虛無霧靄。

  無殺氣、無魔氣、無煞氣。

  卻比千軍萬馬、滔天魔潮，更讓人頭皮發麻。

  此地，幻心古墟。

  上古萬載之前，無數大能修士於此隕落，殘魂怨念、求道遺憾、戰死執念堆積萬古，歷經歲月沉澱，被魔族引魔心大道改造，化作專破正道道心的絕殺幻境。

  霧靄翻湧，萬千細碎幻聽層層疊疊鑽進耳畔：

  有老友訣別的嘆息，有親人殷切的挽留，有求道路上的自我懷疑，有守護蒼生的疲憊無力，有萬古獨行的孤寂蒼涼……

  千萬種情緒交織成網，無聲侵蝕神魂，試圖瓦解道心根基。

  元皓天立在墟外長空，未曾貿然踏入。

  他一身玄色勁裝獵獵作響，純陽長劍負於身後，雙目澄澈如琉璃，心神空明無垢。

  心魔大陣，強攻無用，術法無效，唯本心通明，道心篤定，方可破局。



  腳下虛空瞬間扭曲，周遭荒古廢墟寸寸崩塌，天地場景驟然輪轉。

  第一層幻境，凡塵舊夢。

  刺眼的陽光、裊裊的炊煙、熟悉的鄉野村落瞬間鋪滿視野。

  田壟阡陌縱橫，鄰里笑語喧譁，年少的嬉鬧聲縈繞耳畔，一切都是他未曾拜入蓬萊、凡塵俗世的少年模樣。

  村口田埂邊，一對眉眼溫柔的凡人夫婦含笑招手，正是他早已逝去的父母，眼神滿是疼惜與期盼，聲音溫柔蝕骨，直擊心底最軟之處：

  「皓天，回來吧。」

  「修仙一世，爭殺不休，劫難無盡，生死難料。你背負蒼生，征戰仙魔，夜夜不得安，歲歲無歸期，何苦如此？」

  「留在凡塵，耕田度日，歲歲平安，無災無難，這才是人間最好的歸宿。放下大道，放下紛爭，放下蒼生重擔，好好活一次，不好嗎？」

  聲聲句句，皆是肺腑溫情，剝離他身上的責任、枷鎖、大道與使命。

  沒有人能徹底割捨凡塵初心，哪怕證道至尊，心底依舊藏著一份對安穩平凡的極致嚮往。

  元皓天身形微僵，識海深處多年未曾觸動的柔軟被瞬間撬動，一絲微不可查的波瀾悄然泛起。

  心魔從不用虛假害人，最致命的幻境，永遠是真話。

  他的確累過、倦過，也曾在無盡殺伐之夜，嚮往過尋常人間的煙火安穩。

  可下一秒，無數屍山血海、宗門覆滅、百姓哀嚎的畫面瞬間閃過他的識海。

  仙魔浩劫之下，世間從無真正的安穩。

  若無修士負重前行，凡塵億萬生靈，皆為魔口亡魂。

  元皓天緩緩閉上雙眼，再睜開時，眼底所有溫情雜念盡數褪去，只剩萬古通明的堅定。

  「凡塵安穩，是眾生所求，亦是我初心所向。」

  「可亂世無安土，浩劫無閒人。我若退，九州無人守，蒼生無人護，蓬萊無人撐。」

  「大道在肩，萬責在身，我元皓天，退無可退，亦絕不退！」

  轟！

  極致純粹的純陽道火自神魂深處轟然爆發，金紅烈焰席捲四方，溫情脈脈的凡塵幻境瞬間如泡沫炸裂，漫天灰霧焚燒殆盡！

  第一層，執念心魔，破！

  幻境再度輪轉，光影劇變。

  第二層幻境，道途劫疑。

  此地化作輪迴仙墟閉關絕境，重現他當日涅槃重生、鑄就陰陽道體的生死關頭。

  虛空之中，無數幽暗低語瘋狂沖刷識海，字字誅心，句句破道：

  「陰陽道體，天地枷鎖，背負大道，必承萬劫。你這一生，註定殺伐不斷、劫難不止、孤寂萬古。」

  「你與明月陰陽同源，命運綁定，一榮俱榮，一損俱損。你前路兇險萬千，但凡你遭遇重創、道心受損，她便會隨你一同大道崩塌，身死道消！」

  「你所謂的守護，不過是自私的拖累！你追求的大道，不過是無盡磨難的開端！」

  「仙魔大戰無窮無盡，縱使你今日平定魔穴、斬殺魔修，明日依舊浩劫再起。傾盡一生，亦難護萬世安寧，所做一切，皆為徒勞！」

  無數負面猜忌、自我懷疑、前路憂慮瘋狂堆疊，針對性放大他修行路上所有的隱患與枷鎖，試圖讓他心生悔意、動搖道途。

  這是所有至尊修士的終極心魔——求道一生，是否值得？萬般堅守，是否徒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