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愚者
「我願意。」
這三個字落下時,黑荊棘安保公司三樓安靜得可怕。
牆壁還在呼吸。
血管還在爬。
杜威胸口那朵暗紅肉花仍然張開著,花瓣輕輕顫動,像在品嘗這句主動獻祭的話。
然後,整座廢墟都興奮了。
不是人的興奮。
是某種母巢在漫長飢餓後,終於嗅到了乾淨、新鮮、沒有被別的權柄啃過的血肉。
梅麗莎站在樓梯口,臉色白得像被水洗過。
她手裡的小螺絲刀割破了掌心。
血珠順著指縫滴下。
一滴。
兩滴。
落在樓梯木板上。
暗紅血管幾乎同時抬起,細密地轉向她。
像草原上的蛇群。
克萊恩的呼吸停了。
鄧恩的灰色虹膜猛地收縮。
倫納德想喊,可喉嚨里只擠出一段嘶啞的氣音。
杜威的身體劇烈抽了一下。
胸口那團肉花里,半成形的心臟猛地鼓起,像有什麼東西在裡面撞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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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滾————」
杜威從牙縫裡擠出聲音。
破碎。
沙啞。
幾乎不成人聲。
梅麗莎沒有退。
她看著地上那個被血肉和舊日污染纏住的少年,眼圈紅得厲害,卻還是把小螺絲刀攥得更緊。
「別碰他。」
她又說了一遍。
這句話很輕。
輕到被牆壁呼吸聲一卷,幾乎聽不見。
可墮落母神聽見了。
那縷暗紅霧氣從杜威胸口的肉花里探了出來。
它沒有立刻撲過去。
它像在觀察。
像在挑選。
像一位溫柔的母親,終於看見了一個主動走進搖籃的孩子。
梅麗莎太合適了。
她沒有星空污染。
沒有母神舊痕。
沒有真實造物主殘留的瘋狂。
沒有灰霧的烙印。
她只是一個普通女孩。
血液乾淨,靈魂乾淨,願望也乾淨。
更重要的是,她自己說了願意。
那是門。
最簡單,也最危險的門。
暗紅霧氣輕輕晃動了一下。
廢墟里的血管全部伏低。
像在迎接。
克萊恩終於動了。
他撲向梅麗莎。
那是一個哥哥看見妹妹要被怪物吞掉時,身體先於腦子作出的反應。
「梅麗莎!」
聲音破了。
梅麗莎轉過頭。
她看見克萊恩滿臉是血地撲來。
她看見哥哥的外套被燒穿,手指焦黑,眼眶邊緣還在往下淌紅。
她張了張嘴,像想說什麼。
暗紅霧氣比聲音更快。
它掠過樓梯扶手。
掠過彎曲的鐵釘。
掠過空氣里漂浮的灰。
它撲向梅麗莎的額頭。
溫柔。
準確。
幾乎帶著歡愉。
克萊恩腦子裡某根弦斷了。
什麼非凡者的新奇。
他想起隊長的話:「我們是守護者,也是一群時刻對抗著危險和瘋狂的可憐蟲。」
我們————只是可憐蟲————
克萊恩的拳頭握緊。
什麼22條成神途徑的神秘。
神————就能隨意安排人的命運?
克萊恩抬起頭,他的眼睛裡閃過一個又一個玄奧的不知名符號。
還有————謹慎。
沒了,全沒了。
克萊恩此時只能看見變成一片血肉廢墟的黑荊棘安保公司,只能看見梅麗莎站在血肉廢墟里的樣子。
他的眼裡只剩下梅麗莎手裡那把可笑的小螺絲刀。
怒火沒有聲音。
它從克萊恩胸腔最深處燒起來,燒過肺,燒過喉嚨,燒過已經枯竭的靈性,最後撞向某個高懸於現實之外的古老灰白空間。
灰霧之上。
長桌沉默。
二十二把高背椅沉默。
那片永恆寂靜的霧海,忽然翻了一下。
像沉睡太久的巨獸,睜開了不存在的眼睛。
某個意志因為母神意志的存在,和克萊恩的憤怒,被驚醒了一角。
現實里,克萊恩的身體僵住。
下一秒,灰霧從他體內噴涌而出。
大片濃郁的灰白霧流從他的皮膚、口鼻、眼角、衣縫裡同時湧出,瞬間淹沒樓梯口,淹沒牆壁上蠕動的血管,淹沒那縷即將觸碰梅麗莎的暗紅霧氣。
他的身體上出現一些看不見的,透明的蠕蟲。
灰霧很冷,把一切意義都拖入古老寂靜里的冷。
血肉廢墟的呼吸停頓了半拍。
暗紅霧氣也停了。
它距離梅麗莎的額頭,只剩不到一指寬。
克萊恩抬起頭。
他的褐色眼睛裡不再只有痛苦和慌亂。
那裡面映著灰霧。
映著一座不屬於凡人的源堡。
他的喉嚨動了動,卻沒有發出完整詞句。
可某個概念已經落下。
愚弄!
暗紅霧氣動了。
它沒有繼續向前。
輕盈而自然地偏離。
它繞過梅麗莎,溫柔地撲向旁邊一根從斷牆裡斜伸出來的生鏽鋼筋。
鋼筋上沾著灰,沾著焦黑木屑,沾著因斯殘留的一點血肉碎末。
那團暗紅霧氣歡快地纏了上去。
下一秒,整座廢墟陷入了某種難以形容的停滯。
墮落母神那龐大、古老、溫柔又恐怖的意志,正在認真地侵蝕一根鋼筋。
祂似乎真的把那根鋼筋當成了梅麗莎。
血管從地板下瘋了一樣鑽出,朝鋼筋纏繞過去。
肉膜覆蓋鐵鏽。
毛細血管扎入金屬。
淡紅色黏液一層一層裹住那根無辜的鋼筋。
克萊恩的身體晃了一下。
然後七竅同時噴出血。
不是流。
是噴。
鮮血從鼻腔、耳朵、眼角、嘴裡衝出來,把他的臉染得一塌糊塗。
皮膚下,一條條血管崩開,青紫色裂痕從脖頸爬向臉側,又從手背蔓延到指尖。
他像一個被硬塞進太多蒸汽的鍋爐,每一處鉚釘都在鬆動。
可他沒有倒。
他的手往後一揮,灰霧捲住梅麗莎的腰,把她往樓梯下方推去,動作粗暴得甚至不像保護。
梅麗莎踉蹌著後退,肩膀撞上欄杆,疼得悶哼了一聲。
她還想往前沖。
克萊恩轉過臉,聲音像被撕裂的布。
「走!」
梅麗莎停住。
她從沒聽過克萊恩用這種語氣跟她說話。
克萊恩咳出一大口血,喉嚨里全是鐵鏽味。
「離開這裡。」
梅麗莎的眼淚掉了下來。
她沒有再往前。
她轉身往樓梯下跑。
沒走幾步,暗紅血管從牆壁里猛地彈出,試圖纏住她的腳踝。
灰霧一卷,那根血管纏上了旁邊一隻斷掉的椅子腿,椅子腿被拖進肉壁里,發出令人牙酸的咀嚼聲。
克萊恩站在灰霧中央,身體抖得厲害,他的靈性早已經乾涸。
現在支撐這片灰霧的,不是靈性,是更深的東西。
靈體。
生命。
是屬於「愚者」載體與源堡之間那根粗暴拉開的線。
每維持一秒,他都在被撕開。
鋼筋開始扭曲,鐵鏽剝落,金屬融化,裡面竟然被迫長出了一團小小的血肉。
那團血肉剛成形,就炸開了。
暗紅霧氣驟然回卷。
祂被欺騙了!
祂被一個序列九的凡人欺騙了!
廢墟里的溫熱瞬間變成了灼人的濕悶。
所有血管同時抬起!
所有肉膜同時翻開!
無數細小孔洞朝向克萊恩,像無數張還沒學會說話的嘴!
怒意沒有聲音,可每個人的身體都聽見了。
血液發冷。
骨髓發軟。
連呼吸都像在冒犯某位偉大的母親。
灰霧開始震顫。
邊緣一片片塌下去。
暗紅從四面八方壓來,像漲潮的海水撞上古老堤壩。
克萊恩往後退了半步,他的膝蓋開始彎曲。
他用手撐住旁邊斷裂的扶手,才沒跪下去。
扶手在灰霧裡腐朽成灰。
他失去支撐,又用手按住地面。
掌心剛碰到地板,皮膚就裂開,鮮血順著指縫淌進灰霧裡。
杜威躺在不遠處,胸口的肉花仍然張著。
羊皮紙貼在他額頭上,黑色與暗紅正在互相撕咬。
他艱難地偏過頭,看見克萊恩擋在梅麗莎前面。
看見那個總是小心謹慎、說話會斟酌半天的老鄉,被灰霧撐得幾乎裂開。
杜威想笑,沒笑出來,喉嚨里全是血。
「克萊恩————」
聲音太輕。
克萊恩聽不見。
他只盯著樓梯口。
直到梅麗莎的身影消失在下方,直到那雙舊皮鞋踩過最後一級台階,直到她離開這片活化的血肉區域。
克萊恩終於鬆了一口氣。
就是這口氣,讓灰霧壁壘劇烈塌陷。
暗紅意志抓住了這個空隙。
轟!
沒有聲音,卻比雷霆更重。
整片灰霧被壓得向內凹陷。
克萊恩胸口猛地一鼓,隨後塌下去!
他跪在地上,雙手撐著地面,鮮血從下巴一滴一滴砸落。
灰霧還在。
薄了很多,像一層快要被撕開的紗。
母神的意志全部轉向他,祂發現了熟悉的氣息。
克萊恩抬起頭,眼前已經有些發黑,他看不清杜威,也看不清鄧恩和倫納德,只隱約看見暗紅潮水從灰霧外壓來。
很近,近到像下一秒就會貼上他的臉。
他想抬手。
手臂沒動。
他想再愚弄一次。
灰霧沒有回應。
身體已經到頭了。
源堡的力量仍在高處沉默,可他這具序列九的身體,承受不了下一次。
灰霧壁壘發出破碎聲。
咔。
咔咔。
克萊恩低下頭,咳出一塊凝固的血。
要死了嗎?
克萊恩笑了笑,他忽然有些理解杜威。
人在做不了什麼的時候,是會想笑一下的。
但,那不代表認命!
克萊恩望向已經看不出人形的杜威,那張臉上還掛著笑意。
杜威此時也看見了克萊恩,克萊恩竟然讀懂了他眼裡的意思。
老子,不服!
就在這時,廢墟角落裡傳來了一點動靜。
像焦炭裂開。
那裡躺著因斯·贊格威爾殘破的屍體。
那具屍體被杜威打碎過,被雷罰劈焦過,又被舊日力量反覆碾過,已經不像人形。
可現在,它動了一下。
焦黑胸腔里,有光亮起。
那光純粹,浩瀚,莊嚴,像一切知識、一切秩序、一切審判與創造的源頭!
已經昏迷的倫納德身體裡,帕列斯發出了幾乎失控的低語。
「上————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