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絲眼鏡，白色制服，溫和的笑容。
這張臉，肖嶼見過太多次了。
在阿卡西那段關於未來的記憶里，伏爾甘永遠是那個謙遜有禮的學者，說話慢條斯理，做事滴水不漏。
肖嶼曾經以為他是好人，後來以為他是執行者，再後來那場煙火里，他又是那個給自己提供線索的人。
在那段記憶里，眼前這個男人，永遠神秘，永遠讓他看不透。
伏爾甘聞言看向他，笑了笑，主動走上前來。
「你就是肖嶼教授吧。」他伸出手，「之前經常參加你的學術分享，你在量子物理方面的見解，我一直很佩服。」
肖嶼握住了他的手，和記憶里一模一樣。
柏林走過來，拍了拍伏爾甘的肩膀，語氣平淡得像在介紹一個新同事：
「伏爾甘教授，麻省理工物理學博士，一直在墨提斯做基礎研究。」他頓了頓，「另外，他也是張懷民教授的學生。」
肖嶼的眉頭微微一動。
張懷民的學生——這個身份，伏爾甘從未提起過。
柏林沒有停頓，繼續說：「從今天起，由他負責接手阿卡西項目。」
會議室里安靜了一瞬，陳兆海第一個站起來，表示反對：
「讓他接手阿卡西項目？半路空降個人就要接手張懷民的項目，這我可不同意。」
他環顧四周，試圖尋找支持者，最後目光落在王蔓身上。
「王蔓教授，你就不說點什麼嗎？你可是張教授最得意的學生，阿卡西項目就這麼讓外人接手？」
王蔓沒什麼表情，面色平淡：
「我沒什麼想法，只要能完成老師的遺願，順利完成阿卡西項目就行。」
陳兆海張了張嘴，沒想到她會這麼說。
可就在下一秒，另一個讓他意想不到的人站了出來。
「——我贊成陳先生的說法。我也反對伏爾甘接手阿卡西項目。」
肖嶼的突然發言，瞬間讓會議室的空氣凝滯，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伏爾甘看向他，還是那副溫和的表情，嘴角微微上揚，像在等他說下去。
「阿卡西是張教授的心血，我們沒有權利自作主張。」肖嶼繼續開口。
「既然王蔓教授沒有接手的意願，我認為，應該把阿卡西的決定權交給張弛。」
話音落下，忠余楠不禁有些驚訝，他沒想到肖嶼會站在墨提斯的對立面。
柏林沒什麼反應，坐在那裡，手指輕輕敲著桌面，像是在思考什麼。
肖嶼知道自己這一步意味著什麼。
——但他更清楚，無論阿卡西交給伏爾甘還是王蔓，最後的結果都不會改變。
阿卡西會上市，記憶弧菌會擴散，十二年後的清除計劃會成為現實。
所以，他必須阻止這一切，哪怕只是拖延阿卡西上市的時間。
陳兆海終於滿意了，聲音都洪亮了幾分：
「還得是肖教授明白人，我覺得也是，畢竟是張懷民的東西，理應給我大侄子張弛決定。」
他看向柏林，語氣裡帶著幾分試探：「柏林先生，你覺得呢？」
柏林停下敲桌面的手指。
「既然大家都有意見，」他掃了一圈，目光平靜，「不如投票決定吧。」
會議室短暫安靜了幾秒。
「抱歉，我出去抽根煙。」肖嶼站起身。
柏林點了點頭。
肖嶼轉身走出會議室，門在身後合上的瞬間，走廊里瞬間安靜下來。
他靠在牆上，從口袋裡摸出煙，點上。
深吸一口，尼古丁在肺里轉了一圈，吐出來的煙霧在空氣中慢慢散開。
他掏出手機。
屏幕亮起，一條新聞推送彈出來，是半個小時前發的。
【「記憶邊界」實驗室成立，張懷民教授擔任學科帶頭人期間不幸去世，引發學界熱議。與此同時，墨提斯資本宣布加速推進K1藥劑上市進程，預計本月啟動臨床應用。這一時間節點引發外界質疑——這到底是學術合作，還是墨提斯資本的商業布局？】
肖嶼盯著屏幕，拇指懸在新聞標題上方，沒有點進去。
他到現在也不清楚，柏林為什麼執意要讓K1上市。
是真的為了應對未來的趨勢，還是只為了自身利益，不顧及忠余楠的感受？還有柏林為什麼讓伏爾甘接手阿卡西項目？
——他知道伏爾甘接手後，未來會引發什麼，那這一切背後的源頭，又會不會是柏林？
「——肖教授。」
肖嶼抬起頭，伏爾甘從會議室里走出來，站在他面前。
金絲眼鏡後面的目光落在他臉上，十分平靜。
上一次這樣面對面站著，還是在阿卡西那段未來記憶中。
沈城的元旦夜，漫天煙火，伏爾甘站在他面前，緊接著便消失在了煙火中——那是他最後一次見到伏爾甘。
現在，這個人又站在他面前。
肖嶼從上到下打量著他，從眉眼到下頜線，再到外貌言行舉止。
「伏爾甘教授。」肖嶼開口，聲音壓得很低，「你比我想像中更年輕一些。」
伏爾甘推了推眼鏡，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他輕笑一聲，像是不想讓對方冷場，又實在沒什麼好笑的事。
「哦？」他偏了偏頭，語氣裡帶著一絲好奇，「肖教授見過我？」
「嗯，算是吧。」
「是在......阿卡西的那段未來推演里？」
肖嶼眉頭微微皺了一下，沒有否認。
伏爾甘靠上牆壁，雙手插進白大褂的口袋裡，姿態鬆弛：
「我是張教授的學生。之前在電話里聽老師提起過你——你是阿卡西的001號樣本。」
他頓了頓。
「我還聽說，你在阿卡西里看到了未來世界的推演。」
肖嶼沒接話，把話題岔開了。
「張教授的死......」肖嶼說，「確實讓人惋惜。」
伏爾甘看著他，目光沉了一下。
「肖教授，你也認為老師的死是自殺？」
肖嶼愣了愣，沒猜到對方是這個回答。
兩個人對視了一眼，那一眼裡有很多東西，但誰都沒先開口。
肖嶼收回目光，沉默幾秒後，試探開口。
「你想說什麼？」
伏爾甘的聲音壓得很低，低到只有兩個人能聽見：
「......我知道老師的真正死因。」
話音落下，肖嶼站在原地，看著伏爾甘轉過身，朝走廊另一頭走去。
走了幾步，伏爾甘停下來，側過身。
「肖教授，跟我來吧。」他看了肖嶼一眼，「那裡會有你想要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