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到這裡,他的聲音陡然壓低,眼神怯怯地掃了許汐顏一眼,語氣裡帶著幾分小心翼翼。
「後來我聽說,沈先生在樓下一直等到後半夜,那輛車徹底拋錨報廢,他本人也險些遭遇意外……」
許汐顏眉頭微蹙,竭力在記憶深處搜尋對應的片段。
去年的雨季……好像確實有過這麼一回。
韓一凡向來一遇雨天就情緒低落,她一心想陪著對方,便徑直跟著去了那家常去的日料店。
至於沈默在樓下等她這件事……若不是王秘書提起,她早已徹底拋在了九霄雲外。
她緩緩低下頭,心口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悶得發慌。
這些細碎的付出,她從前竟一無所知。
她只記得那天陪著韓一凡待到凌晨,回到家後累得倒頭就睡,連洗漱都省了。
好像第二天一早,是沈默端著粥過來,說是他親手熬的。
可她那時嫌粥味清淡寡淡,只抿了一口,就冷著臉讓他端走了。
如今回想起來,那天他的臉色似乎確實格外蒼白,說話時聲音也帶著幾分沙啞。
念及此處,一絲微弱卻清晰的愧疚,悄然在許汐顏心底蔓延開來。
但她下意識地抗拒這種因沈默而生的情緒,語氣陡然轉冷,帶著幾分強裝的辯解。
「你說的這些,不都是沈默自願的嗎?我從沒讓他來接,更沒逼他等。」
「這一切都是他自作主張,包括當初那場荒唐的婚姻。我真是想不通,他現在到底在發什麼瘋!」
王秘書聞言,眉頭幾不可察地皺起,嘴唇動了動,終究還是小聲嘀咕了一句。
「許總,雖然我不該多嘴,但我覺得……沈先生以前對您好,是他心甘情願沒錯。」
「可現在……他不願意再繼續了,好像、好像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許汐顏渾身一怔,情理之中?
是啊,沈默願意與否,本就是他的自由,誰也勉強不得。
這是她第一次,試著用近乎客觀的視角,審視自己與沈默糾纏了二十多年的關係。
這些年,一味任性索取、肆意無視對方心意的人,從來都是她。
她從未給過他對等的回應,甚至還在日復一日地揮霍著他毫無保留的深情。
那麼,如今沈默覺得累了,想要轉身抽離,似乎……確實是理所當然的。
許汐顏僵坐在原地,眼神渙散,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恍惚。
臉上原本濃烈的憤怒與委屈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混雜著茫然與恍然的矛盾情緒。
王秘書見她這副失魂落魄的模樣,嚇得大氣都不敢出,更不敢再多說一個字。
許汐顏抿緊唇瓣,目光投向窗外,天空早已被濃雲密布,如潑墨般厚重,分明是山雨欲來的徵兆。
她真的錯了嗎?
不,她只是在追求自己想要的真愛,這又有什麼錯?
沈默愛她,難道不就應該無條件成全她的心意嗎?
就算他這次是真的動了氣,但他愛了她這麼多年,只要她肯放下身段去找他,他必定會心軟妥協。
想通這一點,她強迫自己斂去心神,強打精神著手處理桌上堆積如山的合同。
至於沈氏集團發來的那些措辭冰冷的「告知書」,則被她隨手掃到一邊,根本沒放在心上。
她有十足的自信,能讓沈默收回這些所謂的「聲明」。
草草處理完幾份最緊急的文件,許汐顏再也坐不住了,心底的焦躁愈發強烈。
她抓起手邊的包和車鑰匙,起身就往門外走,決定現在就去找沈默說清楚。
車子在馬路上一路疾馳,引擎發出低沉的轟鳴,不過半個小時,就抵達了龍盛小區。
這套房子是沈默精心挑選後送給她的,算是他們名義上共同的「家」。
她早已想好了說辭,若是沈默此刻在家,她便拉著他好好談一談,軟化態度服個軟便是。
若是沈默不在家,她就先換身得體的衣服,仔細整理儀容,以最好的狀態等他回來。
然而,當她將手指按在那扇刻著她最愛的藤蔓花紋的房門指紋鎖上時,冰冷的提示音驟然響起。
「嘀,驗證失敗。」
許汐顏一愣,以為是手指放置的位置不對,又重新調整姿勢按了一次。
「嘀,驗證失敗。」
依舊是同樣的結果。
她徹底懵了,慌亂地從包里翻找出房門鑰匙,顫抖著插進鎖孔,用力一轉。
「咔嗒。」
門鎖應聲而開,可映入眼帘的景象,卻讓她如遭雷擊,徹底僵在原地。
原本布置得溫馨奢華的客廳,此刻只剩下光禿禿的地板和潔白的牆壁。
那些她精心挑選的進口沙發、價值不菲的奢侈擺件、生機勃勃的綠植……全都不翼而飛。
幾個穿著統一工裝、戴著口罩和手套的工作人員正在屋內打掃,正將她遺留的個人物品一股腦地塞進蛇皮袋裡。
短暫的錯愕過後,驚怒交加的情緒瞬間席捲了許汐顏,她厲聲呵斥起來。
「你們是誰?誰讓你們進來的?不准碰我的東西!」
工作人員們紛紛停下手中的活計,臉上滿是詫異,齊刷刷地轉頭看向門口的許汐顏。
其中一個穿著體面些、像是工頭模樣的男人走上前,眉頭緊鎖,語氣帶著幾分警惕地詢問。
「女士,請問您是?」
「我是這裡的業主!許汐顏!這套房子是我的!」許汐顏的聲音因憤怒而尖銳,帶著幾分歇斯底里。
「業主?」
工頭皺著眉拿出手機,快速查閱了一番裡面的資料,語氣愈發警惕。
「這套房子的登記業主姓沈,是沈默先生。」
「他昨天委託中介將這套房子出售了,我們是受新業主委託,來做交割前徹底清潔的。」
頓了頓,他抬手指了指門口堆積如山的蛇皮袋,語氣平淡地補充。
「原屋主的一些私人物品已經打包好了,沈先生之前特意交代過,您若是需要,可自行帶走。」
「什麼?!」許汐顏如遭重擊,渾身的力氣仿佛都被抽乾,踉蹌著後退半步。
沈默竟然把這套房子賣了?
她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大腦一片空白。
這套房子,明明是他當初親手送給她的,是他承諾過會一直留給她的港灣!
他怎麼能、怎麼敢連一聲招呼都不打,就擅自將房子賣掉?
甚至,還把她的東西像垃圾一樣打包,隨意丟在門口?
「他憑什麼這麼做?這是我的家!」
工頭顯然見多了這種產權糾紛,臉上依舊沒什麼表情,語氣平靜得不帶一絲波瀾。
「女士,具體的產權糾紛我們不清楚,我們只按合同和業主委託辦事。」
「如果您有疑問,建議您直接聯繫沈先生,或是對接負責的中介公司。」
許汐顏聞言,那張明艷絕美的俏臉因極致的憤怒而微微扭曲,眼底翻湧著滔天怒火。
她冷冷掃了一眼那些鼓鼓囊囊的蛇皮袋,既沒說要,也沒說不要,轉身便徑直走進了電梯,背影透著一股決絕的寒意。
沈默……他是真的狠下心了。
許汐顏眼底飛快掠過一絲厲色,心口卻像是被打翻了五味瓶,酸、甜、苦、辣、澀交織在一起,說不出的複雜。
下樓後,她重新坐進車裡,發動引擎,緩緩朝著父母家的方向開去。
途中,想到那些蛇皮袋裡的物品大多價值不菲,她還是撥通了搬家公司的電話,讓他們儘快上門搬運。
……
公寓裡,粉色愛心裝飾的背景牆前,韓一凡正對著鏡子,小心翼翼地用遮瑕粉底遮蓋臉上的淤青。
昨天被打的地方,經過一夜的沉澱,淤青的顏色愈發濃重,青紫交錯,格外刺眼。
每一次將粉底塗抹在傷處,尖銳的疼痛感都讓他忍不住倒吸一口涼氣,眉眼緊緊蹙起。
看著鏡子裡那張狼狽不堪、毫無往日光彩的臉,韓一凡心底的屈辱與怒火幾乎要衝破胸膛,化作實質。
可一想到平台每月規定的直播任務,以及完成任務後那筆誘人的收入和數據流量,他就只能咬牙忍耐,繼續手上的動作。
半個小時後,妝容總算勉強遮蓋住了臉上的傷痕,他深吸一口氣,打開了直播電腦。
強忍著臉上隱隱傳來的痛感,他努力擠出一個自認為依舊迷人的笑容,指尖輕點滑鼠,開啟了直播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