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建沒有繼續說下去,但話里的意思,許汐顏已經完完全全聽懂了。
韓一凡是後來才到的。
她一直銘記在心、感激不盡的「英雄救美」,不過是一場精心策劃的騙局。
她以為的,根本不是救人,而是韓一凡想偷走她的項鍊。
後來看到她醒了,他才臨時變卦,將計就計,成了她口中的「救命恩人」。
原來,當年那個少年俯身時,臉上的緋紅,根本不是源於青春的羞澀與悸動。
而是源於險些被當場捉贓的慌亂與心虛。
多諷刺啊。
她執念了這麼多年,感激了這麼多年,奉為神明的少年,竟然是一個徹頭徹尾的騙子。
她以為的善良勇敢,以為的深情救贖,不過是一場荒誕可笑的陰差陽錯。
這麼多年……
她因為這場騙局,感激了他這麼多年,甚至為了他,一次次傷害那個真正救了她的人。
可原來,一切都是假的。
那個真正不顧一切跳下水救她的人,是沈默。
是那個她嫌棄了這麼多年、從來沒正眼看過一次的沈默。
是那個她動輒就罵「只會用錢砸人」「沒本事靠家裡」的沈默。
是那個她當著所有親友的面,毅然悔婚,讓他淪為全城笑柄的沈默……
許汐顏只覺得雙腿一軟,渾身無力,差點站立不穩,連忙伸手扶住了身邊的護欄。
「老師……」
她的聲音沙啞得不成樣子,眼淚還在不停地掉。
「您說的這些……當年的監控,還在嗎?」
張建看著她失魂落魄的樣子,又重重地嘆了口氣。
「這麼多年過去了,我也不好說。」
「不過學校保衛處有保留事故監控的習慣,尤其是這種涉及學生安全的,你可以去問問看。」
「老師,您帶我去!」
許汐顏抓住張建的胳膊,聲音裡帶著明顯的哭腔,語氣近乎哀求。
「求您了,我一定要看看那個監控!」
張建看著她通紅的眼眶和決絕的眼神,終究是不忍心拒絕,緩緩點了點頭。
……
學校保衛處設在第一教學樓的二層。
張建帶著許汐顏找到值班的保安,好說歹說,磨了半天嘴皮子。
保安才不情不願地打開電腦,答應幫他們查找多年前的監控老檔案。
「有是有,當年你落水的那個視頻,後來還被用作新生入學的安全教育素材。」
保安一邊慢悠悠地敲著鍵盤,一邊隨口說道。
「但咱們保衛處的硬碟容量有限,這麼多年過去了,舊文件刪了一批又一批,現在還在不在,我真不敢保證。」
許汐顏站在電腦屏幕前,心臟緊緊地揪在一起,心一點點往下沉。
她死死地盯著屏幕,連呼吸都變得小心翼翼。
保安翻找了好一會兒,手指在鍵盤上敲個不停,屏幕上的文件一頁頁切換。
就在許汐顏快要絕望的時候,保安忽然「咦」了一聲。
「哎,這兒有一個!2019年的備份文件,標註的就是人工湖落水事故。」
許汐顏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像是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聲音都帶著一絲顫抖。
「能打開嗎?您快試試!」
「我試試啊,這麼多年的文件了,不一定能打開。」
保安說著,雙擊打開了那個文件。
屏幕上緩緩出現一段模糊的黑白畫面,畫面有些卡頓,但依稀能看清場景。
畫面里,是學校的人工湖,湖邊的柳樹隨風搖曳,一個身影靜靜地站在湖邊。
那是一個女孩,穿著淺色的外套,低著頭,像是在發呆,又像是在想著什麼心事。
許汐顏一眼就認了出來,那個站在湖邊的女孩,就是當年的自己。
她緊緊地攥著拳頭,指甲幾乎嵌進肉里,心臟怦怦直跳,快要跳出胸腔。
畫面里,年少的自己往前慢慢走了幾步,腳下似乎踩在了濕滑的青苔上。
下一秒,她身體一歪,整個人直直地栽進了冰冷的湖水裡。
水花濺得極高。
她在水裡拼命掙扎,水面上只剩兩隻慌亂撲騰的手。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一道身影從畫面邊緣疾沖而來。
那是個男生,身著深色的衣裝。
他跑得極快,轉瞬衝到湖邊,沒有半分猶豫,縱身躍入水中。
巨大的水花再次轟然濺起。
男生在水裡奮力撲騰了幾下,精準抓住了落水的女孩。
他穩穩托著她,拼盡全力往岸邊游去。
監控畫面有些模糊,根本看不清兩人的臉。
可那道身影,還有那習慣性托著她腰、卻始終恪守分寸的動作,許汐顏記得一清二楚。
那是她曾經無數次,在沈默身上見過的動作。
保安將畫面定格在男生上岸的瞬間。
他渾身濕透,濕發緊緊貼在臉頰,正低頭凝視著懷裡昏迷的女孩。
畫面雖模糊,卻能看清大致的輪廓。
高挺的鼻樑,瘦削的下頜線……是沈默。
許汐顏的眼淚,瞬間奪眶而出。
畫面繼續播放。
沈默慌亂地檢查著女孩的狀況,神情里滿是手足無措,隨即猛地起身,朝著醫務室的方向狂奔而去。
幾分鐘後,韓一凡的身影出現在畫面里。
他先是低頭打量了一眼昏迷的女孩,隨後抬腳,似乎準備離開。
可剛邁出一步,他又折返回來,蹲在女孩身邊,目光死死盯著她脖頸間的鑽石項鍊。
之後的畫面,和張建所說的分毫不差。
為了將這場戲演得逼真,做戲做全套。
韓一凡甚至在察覺到許汐顏即將醒來時,慌忙跑到兩米外草坪上的自動旋轉灌溉噴頭旁,故意淋濕了自己。
看到這一幕,許汐顏終於撐不住了,蹲在地上,失聲痛哭。
這麼多年,她一直堅信,救她的人是韓一凡。
她感激他,傾心於他,甚至為了他,放棄了所有。
可原來,自始至終,那個人都不是他。
救她的人,是沈默。
從來都是沈默。
那個在她印象里「只會用錢砸人」的沈默,竟然會為了救她,不顧自身安危,縱身躍入湖中。
他明明可以像她以為的那樣,隨手撒錢喊人來救她的,不是嗎?
怎麼會親自以身涉險?這一切,和她對他根深蒂固的印象,完全截然不同。
許汐顏越想,心底的崩潰便越甚。
這些年,她到底在做什麼?
她當眾和他悔婚,讓自己的救命恩人,淪為整個淮海的笑柄。
她死心塌地跟著韓一凡,任由旁人嘲笑沈默,說他是痴心錯付的舔狗。
許汐顏忽然抬起手,狠狠甩了自己一個巴掌。
「啪!」
清脆的巴掌聲,讓身旁的張建和保安都嚇了一跳。